“别在这儿跪着了!”
“都给朕站起来!”
朱祁钰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在空旷的奉天殿里来回激荡,震得房梁上的陈年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一身暗红铁甲,在昏暗的大殿光影下,像是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杀神。
“随朕上城头!”
这一嗓子,把刚才还在为“太上皇当肉盾”而惊慌失措的大臣们,直接给震傻了。
上城头?
那是哪?那是德胜门!是瓦剌人刀尖子指著的地方!是绞肉机!是修罗场!
他们是谁?
他们是文官,是读圣贤书的,是治国安邦的栋梁;他们是武勋,是世袭罔替的贵族,是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儒将”。
哪怕是平日里喊打喊杀最凶的御史,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拿着笏板去跟蒙古骑兵拼命啊!
“陛下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御史颤巍巍地爬出来,想要劝谏,脸都白成了纸,浑身哆嗦得像是风中的鹌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怎可轻涉险地?城头流矢无眼,若是伤了龙体,大明社稷何在啊!”
“滚!”
朱祁钰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看都懒得看一眼。
“危墙?”
“现在这整个北京城都是危墙!这天下都是危墙!”
“朕不去,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去吗?指望你们用之乎者也把瓦剌人说死吗?还是指望你们跪在地上把也先那个老狗磕死?”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大殿右侧那一排武将身上。
那些勋贵子弟,公侯伯爵,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们虽然刚才咬著牙答应了出钱,也答应了让家丁去拼命,但那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他们自己不用死,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们想的是破财免灾。钱没了可以再赚,家丁死光了可以再买。只要自己在府里抱着小妾躲著,等仗打完了,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爷、伯爷。
可现在,皇帝要拉着他们一起上城头?
还要把家里的男人都拉上去?
那不是去送死吗?
“怎么?怕了?”
朱祁钰走到他们面前,手中的刀鞘在英国公小公爷张懋的铁甲上敲了敲,“当当”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张懋的天灵盖上。
“张懋,你刚才不是还哭着喊着要给你爹报仇吗?”
“现在仇人就在城外,你尿裤子了?”
张懋满脸涨红,羞愤欲死,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臣臣不怕!臣愿死战!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祁钰大喝一声,目光如刀,横扫过所有武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是觉得,你们出了点钱,出了几个家丁,这事儿就跟你们没关系了?就能回家高枕无忧了?”
“做梦!”
朱祁钰猛地挥手,指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传朕的旨意!”
“在京所有勋贵,不论爵位大小,不论公侯伯子男!”
“除去家中十五岁以下没长开的孩子,五十岁以上走不动路的老人。”
“剩下的,只要是带把的男人!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不管是正室生的还是小妾养的!”
朱祁钰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要把这帮人连皮带骨吞下去:
“即刻起,全部给朕披甲!”
“编入京营,随朕一同守城!”
“还有!”
朱祁钰伸出两根手指,死死盯着那帮面露惊恐、几乎要晕过去的勋贵:
“每家每户,哪怕是把看家护院的狗都算上,带上府中半数的家丁!”
“把你们库房里私藏的那些精良甲胄、兵器,都给朕拿出来!”
“不管他是马夫还是厨子,只要能拿刀,都给朕拉到城墙上去!”
轰!
这话一出,大殿里彻底炸了。
这比刚才要钱还要命啊!
把嫡长子、庶子、乃至全家的成年男人都拉上去,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就不仅仅是死人的问题了,那是绝后啊!
这是要把这满朝勋贵的根儿都给刨了啊!
“陛下!不可啊!”
一个老伯爵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是泰宁侯陈瀛的叔父,平日里最是惜命:
“臣家里就那一根独苗啊!他还小,还没成亲啊!若是上了战场臣将来无颜见列祖列宗啊!陛下开恩啊!”
“没成亲?”
朱祁钰冷笑一声,一步跨到那老伯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城外那些死在土木堡的几十万将士,他们成亲了吗?他们有后吗?”
“他们的命是命,你儿子的命就是金疙瘩?”
“闭嘴!”
朱祁钰眼神一厉,手中的刀猛地劈向旁边的一根蟠龙柱。
“呛啷!”
火星四溅,柱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木屑纷飞,吓得那老伯爵白眼一翻,差点抽过去。
“朕把话撂在这儿。”
“这北京城要是陷落了,朕必定死在城楼上!朕是大明的皇帝,朕死社稷,那是本分!”
“但是!”
朱祁钰指著这满朝的文武,声音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朕要是死了,你们以为瓦剌人会放过你们?会放过你们的家产?会放过你们的妻女?”
“别做梦了!”
“想投降?想换个主子接着享受荣华富贵?”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家瓦剌人是狼,狼吃肉是不吐骨头的!你们这帮手里握著兵权、在北方根深蒂固的勋贵,在也先眼里就是最大的威胁!是养不熟的狗!”
“城破之日,就是你们灭族之时!”
朱祁钰转身,指了指殿外那一圈虎视眈眈、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卢忠!”
“臣在!”
卢忠那一脸横肉都在抖,那是兴奋的,也是嗜血的。
“看着他们。”
朱祁钰冷冷下令:
“谁敢藏私,谁敢把儿子藏在床底下不交出来。”
“那就看看锦衣卫能不能在城破之前,帮他们全家老小提前上路!”
“与其让瓦剌人糟蹋,不如朕帮你们体面了!”
绝望。
彻底的绝望。
前有瓦剌狼骑,后有锦衣卫屠刀,中间还要被这个疯子皇帝拉着去送死。
没活路了。
除了拼命,真的没活路了。
这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勋贵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的命,早就跟这大明朝绑在一起了。大明在,他们还能当富家翁;大明亡,他们就是待宰的猪。
“臣等遵旨!”
“誓死追随陛下!”
武将们跪了一地,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犹豫,而是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悲壮。
既然没得选,那就拼了吧!
要是赢了,那就是从龙之功,是光宗耀祖;要是输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跟皇帝死在一块,好歹还能留个忠烈的名声!
朱祁钰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眼神复杂的于谦。
这位兵部尚书,此刻看着朱祁钰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震惊,到后来的无奈、妥协,再到现在的敬佩。
是的,敬佩。
虽然这个皇帝手段残暴,甚至有些疯癫,完全不讲帝王心术,只讲流氓逻辑。
但他做到了先帝、甚至历代皇帝都不敢做的事——
天子守国门。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提着刀,穿着甲,把所有的退路都砍断,站在了最危险的第一线。
他把自己的命,和这大明的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种魄力,这种狠劲,足以让三军效死!
“于尚书。”
朱祁钰喊了一声。
“臣在!”于谦躬身行礼,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朕去德胜门会会那个‘好哥哥’。”
“这九门的防务,还有那一半家丁敢死队,朕就交给你了。”
“你是兵部尚书,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调配粮草,怎么杀敌,你比朕懂,朕不插手,也不让那帮太监插手。”
“朕只负责一件事。”
朱祁钰拍了拍腰间的刀柄,眼神狂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朕负责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皇帝,不是好惹的。”
“朕负责站在那儿,当一根定海神针。”
“若有退缩者,不管是兵是民,是官是勋。”
“杀无赦!”
“臣,领旨!”
于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
有这样的君王在上面顶着,他于谦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臣!”
朱祁钰大手一挥,迈步向外走去。
“别磨蹭了!都给朕动起来!”
“随朕上城楼!”
“去看看那帮蛮子,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敢来朕的家门口撒野!”
德胜门。
北风如刀,卷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守军。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手里握着生锈的长矛,脸上带着菜色,眼神里透着惊恐。
而在城外。
黑压压的一片,那是瓦剌的大军。
五千先锋骑兵列阵在前,马蹄声碎,弯刀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寒光,像是一片死亡的海洋。
在阵前。
一辆巨大的攻城车缓缓推出,车轮碾压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上面没有撞木,也没有云梯。
只有一根高高的立柱,像是个耻辱柱。
立柱上,绑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披头散发,嘴里塞著破布,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子,如今成了敌人手里的肉盾,成了瓦剌人用来羞辱大明的工具。
“大明的狗贼听着!”
一个瓦剌将领骑马出阵,满脸络腮胡,挥舞著马刀,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声音里满是戏谑:
“你们的皇帝在此!”
“还不快快开门迎驾!”
“我们太师说了,只要你们开门,保你们不死!若是不开”
那将领指了指攻城车上的朱祁镇,狞笑道:
“我们就把他推在最前面,替我们挡箭!”
“我们要让他第一个死在你们的乱箭之下!”
“哈哈哈哈!”
瓦剌骑兵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蔑视和残忍。
城头上的守军一阵骚动,不少士兵的手都在抖。
“是是皇上!”
“真的是皇上啊!”
“这可怎么办?咱们怎么能对着皇上放箭?那是大逆不道啊!”
“别开门!也别放箭啊!”
军心动摇,恐惧蔓延。
负责守城的将领满头大汗,握著刀的手心里全是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开门是抗旨,开门是亡国,放箭是弑君。
这是个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的撞击声,从城内传来,那是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
“陛下驾到——!!!”
一声长喝,压过了城头的风声,也压过了城下的狂笑。
所有人都回过头。
只见那个穿着暗红铁甲、满身杀气的年轻皇帝,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勋贵家丁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了城楼。
他没有戴头盔,黑发在风中狂舞。
他手里提着一把怪模怪样的弓,背上背着一壶漆黑的铁箭。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无尽的冷漠。
“参见陛下!”
城头守军跪倒一片。
朱祁钰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城垛前。
他扶著冰冷的砖墙,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怜悯。
他看着下面那个被绑在柱子上、像条狗一样扭动的人影。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终于见面了。”
“我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