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硬,吸进肺里都觉得扎得慌。零点墈书 首发
礼部尚书胡濙带着那一帮徒子徒孙滚蛋了,那背影凄凉得跟丧家犬似的。可剩下的人,谁也没心情去同情他们。
大家都在抖。
尤其是跪在最前面的工部尚书石璞,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被拖出去剥皮的周忱好不到哪去。一只脚穿着官靴,另一只脚已经悬在了鬼门关的门槛上。
朱辰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在幽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璞。
手指头在御案上轻轻敲打。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石璞的天灵盖上。
“石尚书。”
朱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却透著股子阴冷的金属质感。
“臣臣在。”
石璞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那股子凉意顺着脑门直往心里钻。
“朕昨晚交代的差事。”
朱辰把玩着手里的绣春刀,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推著刀镡,露出一寸雪亮的刀锋。
“怎么样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带半个脏字,却让石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这位爷是个什么脾气。
说杀人就杀人,说剥皮就剥皮。他要是心情不好,甚至能把这奉天殿给点了。
石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得生疼。
“回回陛下!”
他声音发颤,但还得拼命稳住,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拉出去填炉子。
“工部工部上下,连同昨夜锦衣卫从全城抓哦不,征调来的两千名铁匠、木匠,整整一宿没合眼。”
“炉火未熄,铁锤未停。”
“陛下要的滑轮弓,还有那三棱破甲箭图纸虽然精妙复杂,前所未见,但但”
“但什么?”
朱辰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叮”的一声。
刀身归鞘。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个炸雷,吓得石璞浑身一激灵,差点尿了裤子。
“但已经在打样了!第一批样品此刻此刻应该应该是做出来了!”
“应该?”
朱辰的眉头猛地一皱,两道剑眉竖了起来,像是要把人给劈了。
这一瞬间,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他是当兵出身的思维,最恨的就是模棱两可。战场上,一个“应该”,那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那是血流成河的代价!
“石尚书。”
朱辰缓缓站起身。
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步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你跟朕说应该?”
朱辰走到石璞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像是一座山压在了这老头的身上。
“瓦剌人的刀砍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会说应该不疼吗?”
“朕要的是确定的答案!”
“是,还是不是!”
石璞吓得魂飞魄散,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瞬间就青紫了一片,血都渗出来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臣是说,工部的郎中正带着样品在赶来的路上!就在午门外!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啊!”
“臣敢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绝对做出来了!而且经过测试,威力惊人!若是做不出来,不用陛下动手,臣自己跳进炼铁炉里去,把自己炼成铁水!”
石璞也是豁出去了。
这时候不赌命,那就真没命了。
看着这老头吓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样子,朱辰眼里的杀气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知道石璞是个能吏,也知道一晚上搞出复合弓和流水线箭头有多难。
这简直就是逼着铁匠干神仙的活儿。
但他必须逼。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可以讲困难,唯独大明朝不能讲困难。只有把这帮人的潜力都榨干了,把他们的骨髓都熬出来,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才有活路。
“好。”
朱辰停在石璞面前,用沾著血污的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朕信你这一回。”
“起来吧。”
“跪着干不了活,朕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只会磕头的磕头虫。”
“谢谢陛下!谢主隆恩!”
石璞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晃了两晃差点又栽倒,好在旁边有个太监扶了一把。
搞定了工部,也就是搞定了枪杆子。
只要有了这批新式武器,再加上那几万敢死队,守住北京城,就有了三成把握。
但打仗,光有枪杆子不行。
还得有钱袋子。
昨晚从文官家里抄出来的二十万两,加上武勋们被逼着“捐”出来的家底,看着是不少,堆在殿门口像座小山。
但对于一场注定要耗尽国力的保卫战来说,这点钱,也就是个启动资金。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抚恤、赏银,城防的修缮,滚木礌石的消耗,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这北京城里,还有一只最大的肥羊没宰呢。
而且这只肥羊,刚才还不太听话。
朱辰缓缓转过身。
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眸子,越过跪了一地的群臣,越过那空荡荡的大殿,最终死死钉在了那道依然垂著的珠帘上。
那里,坐着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孙太后。
刚才这女人为了保住胡濙,为了维护所谓的“礼法”,不惜发声跟朱辰硬刚。虽然最后被朱辰一顿乱拳打得闭了嘴,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这慈宁宫的库房里,可是藏着大明朝几十年的积蓄啊。
“太后。”
朱辰开口了。
他没有走回龙椅,而是就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杆标枪一样挺立著。
手扶著腰间的刀柄,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推著刀镡。
“咔嚓。”
刀身推出一寸,露出雪亮的锋芒,映着他那张冷酷的脸。
“刚才工部尚书的话,您也听见了。”
“工部的匠人,连夜不睡,把命都填进了炉子里,就为了给咱们大明造出几把能杀人的弓。”
“前朝的大臣们,那些平日里最抠门的文官,为了保住这北京城,家都被朕抄了,底裤都扒出来了。”
“那些武勋,更是把家丁、儿子都送上了城墙,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
朱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嘲讽,又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
“儿臣记得,昨晚儿臣让金英给您带过话。”
“关于后宫捐献的事儿。”
“还有”
朱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凶狠,直勾勾地盯着那道珠帘:
“关于如果不捐,儿臣为了保全皇室颜面,为了不让咱们朱家的女人受辱,会做些什么‘孝顺’的事儿。”
“您应该,还没忘吧?”
珠帘后,一片死寂。
孙太后坐在凤椅上,手死死抓着扶手,那只戴着黄金护甲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颤抖。
指甲断了,刺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渗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气啊!
气得浑身发抖,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这个逆子!这个畜生!又在威胁他,这次是光明正大。
他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这天下人的面,像个讨债的恶棍一样,向自己的嫡母逼宫?!
他手里那把刀是什么意思?
那是要弑母吗?!
“太后?”
见里面没动静,朱辰的耐心瞬间消失了。
“仓啷——!”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
刀锋指地,发出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激起一片回声。
底下的群臣吓得齐齐一哆嗦,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就是个疯子!
连太后都敢动刀子,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朕的记性不太好,耐心更不好。”
朱辰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朕希望母后能带个头,给这天下人做个表率。”
“毕竟,这大明还是姓朱的。您那个宝贝孙子,能不能坐稳太子的位子,全看这一仗能不能赢。”
“要是城破了”
朱辰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朕这个皇帝固然要死社稷。”
“可您这个太后”
朱辰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直刺孙太后的内心:
“恐怕想死个痛快,都难啊。”
“瓦剌人的手段,您应该听说过。”
“牵羊礼,那滋味,您想尝尝吗?”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是拿着刀、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威胁。
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别跟我讲什么孝道,别跟我讲什么体面。
命都要没了,要脸干什么?
珠帘后的孙太后,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朱辰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她知道,朱辰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是真的敢冲进后宫杀人的。
他真的敢把这紫禁城变成火海,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与其留着那些身外之物,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甚至受尽凌辱,不如
“给”
一个虚弱、颤抖,却又充满了怨毒的声音,终于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哀家给。”
这一声“给”,像是用尽了孙太后毕生的力气。
那是屈辱。
是妥协。
也是在这个疯子面前,最后的一丝求生欲。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金英!”
孙太后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发泄,像是在咆哮:
“死奴才!还不快去!”
“把哀家的私库打开!把那些个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全都给这个给皇帝搬出来!”
“还有!”
“传哀家的懿旨!”
“后宫嫔妃,不论位份高低,不论是妃子还是贵人!”
“所有金银首饰、私房积蓄,除了身上穿的,全部充公!”
“谁敢藏私,不用皇帝动手,哀家亲自赐她白绫!”
“都给他!统统给他!”
“让他拿去!让他拿去填这个窟窿!让他拿去买命!”
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像是又有什么珍贵的瓷器被砸碎了。
孙太后这是被气疯了,也是真的怕了。
她宁可自己把家抄了,也不想让朱辰带着那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慈宁宫。那就不是抄家了,那是灭门。
“太后圣明!”
朱辰笑了。
那笑容瞬间绽放,刚才的阴鸷和杀气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收刀入鞘,“咔嚓”一声,像是合上了恶鬼的嘴。
“母后果然深明大义,是大明的女中尧舜啊。”
“儿臣替前线的将士,替这满城的百姓,谢过母后了。”
朱辰拱了拱手,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没弯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身。
看着殿门口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看着那些即将到手的后宫珍宝。
那是大明最后的血。
钱,够了。
武器,有了。
人,也齐了。
这盘死棋,终于让他给盘活了。
“报——!!!”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急报声,打破了大殿里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直接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金砖上,滑出去好几米。
但他顾不上疼,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嘶吼道:
“陛下!急报!”
“工部侍郎带着第一批赶制出来的五百张滑轮弓、三万支破甲箭,已经送到午门外!”
“同时”
传令兵喘著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德胜门外,瓦剌大军开始攻城了!”
“他们的先锋五千骑兵,正护着护着那个‘叫门天子’,往城门口逼近!”
“他们喊话,若是不开门”
“就要把那个那个”
“把那个什么?”朱辰眯起眼睛,快步走到传令兵面前。
“说!”
“他们说要把那个‘太上皇’绑在攻城车上,当肉盾!”
轰!
大殿里再次炸了锅。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蛮夷!畜生!”
“拿皇帝当肉盾攻城?这帮瓦剌蛮子简直不是人!”
虽然刚才大家都承认了朱辰登基,但城外那个毕竟是以前的主子,是太上皇啊!
把他绑在攻城车上?
这谁敢射?
这要是射死了,那是弑君啊!虽然朱辰下了令,但下面的士兵谁敢真的动手?
如果不射,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瓦剌人推著车撞开城门!
这是个死局啊!
所有人都看向朱辰,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助。
这个时候,能拿主意的,只有这个疯子了。
然而,朱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相反,他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狂妄,笑得让人骨髓发冷。
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个瘫在地上的传令兵拉了起来。
“东西到了?”
“到到了!就在午门!”
“好!”
朱辰猛地转身,那一身铁甲在从殿门射进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这就是天意。”
“朕的新家伙刚出炉,正愁没地方试手,靶子就送上门来了。”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绣春刀,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声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尸骨上。
“众爱卿!”
朱辰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响彻整个紫禁城,震得大殿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别在这儿跪着了!”
“都给朕站起来!”
“随朕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