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的血腥味儿,哪怕是有瑞脑香熏著,也盖不住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生铁锈味。
礼部左侍郎周忱那杀猪般的惨叫声,仿佛还像冤魂一样黏在大殿的横梁上,一圈一圈地绕,久久不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想跟皇帝掰扯掰扯“三请三让”的那帮文官,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子里。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只敢用半口气,生怕那气儿喘粗了,惹得高台上那位爷不痛快。
暴君。
这两个字,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呲啦一声,狠狠烫在了满朝文武的心尖子上。
以前的朱祁钰是个什么人?
那就是个皇家的透明人,没娘家撑腰,没皇帝宠爱,见谁都客客气气,说话细声细气,跟个大姑娘似的。
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这位呢?
那是一身煞气,穿着暗红铁甲,手里提着杀人刀,一言不合就敢把朝廷三品大员拖出去剥皮实草的主儿!
这哪里是仁君?这就是个披着龙袍、还没擦干净血的活阎王!
“怎么?都成哑巴了?”
朱辰慵懒地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
刀刃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轻轻刮擦,“滋啦——滋啦——”,那声音就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后槽牙发酸。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要撞柱子吗?不是要讲礼法吗?”
朱辰抬起头。
那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个身穿绯红官袍、缩在角落里的老头。
那是礼部剩下的几根独苗。
周忱被拖出去了,现在剩下的最大的官,就是礼部尚书胡濙。
这老头今年七十多了,那是四朝元老,头发眉毛都白了。平日里那是朝堂上的不倒翁,谁倒了他都不倒。可这会儿,这不倒翁也在抖,抖得跟风里的枯叶似的,官帽都歪了也不敢扶。
“胡尚书。”
朱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个炸雷在胡濙耳边响了。
“老老臣在。”
胡濙颤巍巍地爬出来,膝盖着地,一点一点挪到丹陛下面,根本不敢抬头。
“既然朕都登基了,这‘正统’的年号,是用不得了。”
朱辰语气平淡,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可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钉子。
“那个叫门天子把这俩字儿都给弄臭了。朕嫌脏,大明的老百姓也嫌晦气。”
“你们礼部不是最有学问吗?不是最懂规矩吗?不是号称满腹经纶吗?”
“给朕拟个新年号。”
“要响亮,要吉利,要能压得住这满城的血光和晦气。”
“现在就拟。”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
拟得好,那是本分,未必有赏;拟得不好,周忱那张人皮还在外面等著填草呢。
胡濙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
他还没说话,旁边剩下的两个礼部侍郎为了表现,或者是为了保命,赶紧抢著开口:
“陛下!臣以为‘安和’二字极佳!寓意天下安定,万民和乐,化干戈为玉帛”
“放屁!”
朱辰骂了一句,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砚台就砸了下去。
“哐当!”
墨汁四溅,吓得那侍郎魂飞魄散。
“瓦剌人都快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跟朕讲安和?你是想让朕跪下来求和吗?还是想让朕去跟也先那个老狗讲和气?”
“滚一边去!”
那侍郎吓得脸煞白,哆嗦著退了回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另一个侍郎见状,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那那‘定兴’如何?大明必定中兴,定国安邦”
“定兴?”
朱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听着像个卖烧饼的铺子。”
“再想!”
这下,礼部的官员们彻底慌了。
一个个搜肠刮肚,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嘴里跟蹦豆子似的往外蹦词儿,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砍了。
“崇宁?”
“太软!像个娘们!”
“干佑?”
“太俗!朕不需要老天爷保佑,朕只信手里的刀!”
“绍武?”
“朕不是南宋的小朝廷!别拿这种丧气话来咒朕!朕是要把瓦剌打回老家去,不是要偏安一隅!”
一连毙了七八个年号。
朱辰的耐心,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快漏光了。
他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眼里的杀气也越来越重。
废物。
真是一群废物。
平日里党同伐异、勾心斗角那是把好手,写起八股文来那是花团锦簇。真到了关键时刻,连个好听的、带劲儿的名字都取不出来。
而且
朱辰眯起眼睛,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胡濙。
那张老脸沟壑纵横,看着可怜,实则可恨。
这礼部,从上到下,那可都是孙太后的人。
当年正统皇帝登基,那是孙太后一手扶持的。这礼部平日里制定礼仪、科举取士、祭祀天地,哪样不是看太后的脸色行事?
这帮人,脑子里装的不是大明,是太后的懿旨。
留着这帮人,就是留着一群随时准备给太后通风报信、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刀子、随时准备拿“祖制”来恶心他的眼线。
膈应。
真他妈膈应。
“行了。”
朱辰一挥手,打断了一个还在那儿掉书袋、试图解释“天人感应”的郎中。
“别念了,朕听得脑仁疼。”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忐忑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审判的囚犯。
朱辰站起身,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
他走到胡濙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得胡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面。
“胡尚书。”
“老老臣在。”
“你今年高寿了?”
“回回陛下,老臣今年虚岁七十有五了。”胡濙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老态龙钟的凄凉。
“七十五了啊。”
朱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尊老爱幼的意思,反而透著股子不耐烦。
“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在朝堂上站着,不容易。身子骨挺硬朗啊。”
“不过朕看你老眼昏花,脑子也不太灵光了。连个年号都想不出来,这礼部尚书的位子,坐着是不是有点烫屁股?”
胡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这是要赶人?!
他可是四朝元老啊!太皇太后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陛下!老臣虽然年迈,但对大明一片忠心,兢兢业业数十年”
朱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
“朕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心在曹营身在汉的旧人。”
“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清楚,朕也清楚。”
他直起腰,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礼部官员,大声宣布,声音如雷:
“既然礼部如此不堪,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只会拿那些陈词滥调来糊弄朕。”
“那朕看,这官也别当了。”
“胡濙,还有你们这两个侍郎,还有后面这帮郎中、员外郎。”
朱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烦人的苍蝇,一脸的嫌弃:
“都给朕写折子,请辞吧。”
“回家抱孙子去,别在这儿给朕添堵。朕看着心烦。”
“朕给你们半个时辰,把辞呈写好,交上来。”
“谁要是舍不得这身官皮,谁要是觉得自己还能赖在这儿”
朱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就让锦衣卫送你们一程。”
“不管是送回家,还是送去午门外陪周大人,你们自己选。”
轰!
这下不光是礼部的人傻了,满朝文武都傻了。
这是清洗啊!
这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政治清洗!
登基第一天,先杀立威,再逼退尚书,这是要把朝堂上的旧势力连根拔起,把孙太后的爪牙一颗颗敲掉啊!
胡濙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地上,像是老了十岁。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伺候了四代皇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被一个庶出的“疯子”赶出朝堂。
“陛下”
胡濙老泪纵横,还想再挣扎一下,那是对权力的不舍,也是对晚节不保的恐惧。
就在这时。
一个威严却带着几分虚弱、明显压着火气的女声,突然从大殿后方的珠帘深处传了出来。
“慢著!”
所有人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本来是孙太后垂帘听政的地方。
自从昨天被朱辰软禁后,那里就空了,只有一道珠帘孤零零地挂著。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太后竟然还在关注著前朝的动静,甚至在这个节骨眼上,忍不住发话了。
珠帘微动,并没有人走出来。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孙太后的,带着一股子多年上位者的威压。
“皇帝。”
孙太后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甚至还有几分想要讲道理的急切。
“你要杀人,哀家忍了。毕竟那是非常之时。”
“你要钱,哀家给。毕竟国难当头。”
“但礼部尚书乃是朝廷重臣,掌管天下礼仪教化,是朝廷的脸面。胡濙更是四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如今新君初立,年号未定,登基大典未行。”
“若是此时罢免礼部尚书,这大典谁来操办?这年号谁来昭告天下?这祭祀天地谁来主持?”
“没有礼部拟定的章程,没有这套规矩。”
“这登基总归是不规范,名不正言不顺。”
孙太后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似乎想用“规矩”和“正统”来压一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不如给礼部一些时间。”
“让他们戴罪立功,把这大典办得风风光光,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让藩王们也挑不出理来。”
“皇帝,你看如何?”
这话听着是商量,其实是在保人。
胡濙是她的铁杆心腹,是她在前朝最后的依仗。要是礼部丢了,以后这朝堂上的事儿,她就真的成了瞎子聋子,彻底被架空了。
听到太后发话,胡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太后圣明!太后圣明啊!老臣愿肝脑涂地,为陛下操办大典!绝不出一丝差错!”
文官们也都松了口气。
看来太后还是能制得住这位爷的。只要太后出面保人,就算是皇帝,也得给几分面子吧?
毕竟那是嫡母,那是孝道。在大明朝,不孝可是大罪。
朱辰站在龙椅前,听着那个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马上反驳。
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对着珠帘。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他嘴角的笑意,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讥讽。
那是对所谓“规则”的蔑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道晃动的珠帘,就像看着一个过时的笑话。
“不规范?”
“名不正言不顺?”
朱辰重复著这几个字,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狂妄,霸道,肆无忌惮,震得大殿都在嗡嗡作响,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太后啊太后。”
“你是不是在这个深宫里待久了,脑子也跟着发霉了?”
“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朕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郕王?”
朱辰猛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噌——!”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大殿里划出一道惊雷。
“朕的龙椅,是用文官的血洗出来的!是用武将的命换回来的!是用那二十万两买命钱堆出来的!”
“朕需要什么规范?朕需要什么名正言顺?”
“朕坐在这儿,那就是最大的名分!朕手里有刀,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朱辰提着刀,一步步走向珠帘。
那锋利的刀尖,直指珠帘后的那个虚影。
这动作,吓得角落里的金英差点当场昏死过去,捂著嘴不敢出声。
这是指著太后啊!这是大不敬啊!
“还想要礼部操办?”
“还想留着这帮老古董给朕添堵?还想用这套破烂规矩来束缚朕?”
朱辰冷哼一声,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奉天殿:
“朕告诉你,也告诉这满朝文武。”
“朕不需要什么礼部拟定。”
“这年号,朕自己定!”
他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刀锋划破空气,气势如虹:
“也不用想那些花里胡哨、粉饰太平的词儿了。”
“朕看,就叫‘景泰’!”
“景,大也;泰,通也。”
“景星麟凤,否极泰来!”
“这大明到了朕的手里,就是要由衰转盛,就是要从这烂泥坑里爬出来,杀出一条血路,迎来真正的太平!”
“至于礼部”
朱辰看都没看胡濙一眼,语气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朕刚才的话,就是圣旨。”
“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胡濙,你要是体面人,就自己滚。趁著朕还没改变主意。”
“你要是不体面,还想赖在这儿等太后救你”
朱辰对着门外的卢忠招了招手。
“卢忠!”
“臣在!”
卢忠提着刀,一脸狰狞地走了进来,身上那股子杀气比昨天还要重,像是一头等著撕咬猎物的恶犬。
“送胡尚书一程。”
“若是他半个时辰内还没出这午门”
“你就帮他‘体面’一下!让他去跟周忱做个伴!”
“遵旨!”
卢忠嘿嘿一笑,走到胡濙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眼神跟看死人没两样。
“老大人,请吧?别让卑职动手,那就不漂亮了。”
胡濙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珠帘,太后没再说话。
显然,那个疯子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甚至敢拿刀指著太后。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太后也只能闭嘴。
这大明
真的没有规矩了。
胡濙颤颤巍巍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背影佝偻,像是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老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剩下的礼部官员一看这架势,连尚书都滚蛋了,太后都保不住了,他们还硬撑个什么劲儿?
纷纷摘了官帽,放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卢忠给“体面”了。
眨眼间,六部之首、最讲究排场的礼部,空了。
只剩下一地乌纱帽,像是一个个黑色的笑话。
朱辰看着这一幕,满意地坐回龙椅上,把刀插回鞘中。
他知道,孙太后此刻在帘子后面,估计气得快吐血了。
气吧。
气死了最好,省得以后还要费心思斗。
“行了。”
朱辰敲了敲桌子,把众人震惊的魂儿给叫回来。
“礼部的事儿翻篇了,以后这种废话少跟朕说。”
“从今天起,朕就是景泰皇帝。”
“现在,咱们来聊聊正事。”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眼神里闪烁著异彩、甚至有些狂热的于谦。
“于尚书。”
“臣在!”
于谦大步出列,声音铿锵有力。
“工部那边,朕昨晚让他们赶制的家伙事儿。”
朱辰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像是鹰隼盯着猎物,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的杀气。
“做出来了吗?”
“要是没做出来样品,朕可就要拿工部尚书的人头,去给瓦剌人当球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