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回音还没散尽,那句带着血腥味儿的“射死勿论”,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满朝文武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所有人都被这股子狠劲儿给震懵了。
谁都没想到,这位新君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坐热乎,下的第一道圣旨,竟然是让自己亲哥哥去死。
够狠。
但也够绝。
这要是放在平时,光这一句话,就够御史台那帮喷子把唾沫星子喷到金銮殿的大梁上去。可现在,看着那把横在御案上的刀,看着殿门口那一圈虎视眈眈、刚见了血的锦衣卫,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毕竟,忠义是演给活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但大明朝的文官里,总有那么几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或者说,是把“程序正义”看得比天还大的。
“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鸭子,声音凄厉,透著股绝望的悲愤。
人群中,猛地扑出来一个人影。
一身绯色官袍,头发花白,胡子气得乱颤。这是礼部左侍郎,周忱。平日里最是讲究规矩,走路迈错脚都得回家面壁三天的老古董。
他扑通一声跪在丹陛之下,膝盖磕得生疼,却浑然不觉,手指颤抖著指向坐在高台上的朱辰,痛心疾首:
“殿下!您这是僭越!是乱命!是不合礼法啊!”
“自古以来,天子继位,那是何等庄重的大事!那是承天受命,那是正大光明!”
周忱挺直了脊梁,虽然跪着,但那股子腐儒的酸臭气和硬气却直冲云霄:
“需得昭告天地!需得祭拜太庙!更需得群臣三请,殿下三辞!”
“三请三让之后,方显明君风范,方可名正言顺地登基大宝!”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如今瓦剌就在城外,您不思安抚社稷,不思营救圣驾,反而穿着一身杀伐之气极重的甲胄,坐在这龙椅上喊打喊杀,甚至要弑兄?!”
“这哪里是仁君所为?这分明是是”
那个“篡位”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若是如此草率登基,不尊祖制,不守礼法,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后世子孙会怎么评说?!”
“殿下!这是得位不正啊!”
轰!
这话一出,原本跪在地上装死的几个礼部官员,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是啊!
头可断,血可流,礼法不能丢!要是没了这套繁文缛节,他们礼部还混个屁啊?
“请殿下三辞!”
“礼不可废啊!若是废了礼,这大明与蛮夷何异?!”
几个不怕死的文官跟着嚷嚷起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们眼里,瓦剌人杀进来顶多是大家一起掉脑袋,但要是这登基的“程序”走错了,那大明的天才算是真的塌了。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
死脑筋,硬骨头,有时候蠢得可爱,有时候又坏得流脓。
朱辰坐在高台上,并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在那儿表演“文死谏”的戏码,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残忍。
他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
他们在赌。
赌朱辰不敢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把代表着“礼教”的官员给砍了。那样名声太臭,以后不好带队伍。
可惜。
他们赌错了。
“好一个礼法。”
朱辰突然拍了拍手。
“啪、啪、啪。”
掌声清脆,单调,却极其有力地打断了周忱的哭嚎。
“好一个三请三让。”
朱辰身体微微前倾,那身暗红色的甲胄摩擦著龙椅的靠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这位大人,朕记得你是礼部左侍郎,姓周,对吧?”
周忱昂起头,一脸的大义凛然,甚至还往前跪行了半步:
“正是老臣!老臣今日就算血溅当场,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要维护大明礼法!也要劝殿下回头!”
“好,有种。”
朱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特别,有点像是屠夫看到了案板上最肥的那块肉。
“既然周爱卿这么喜欢讲祖宗礼法,这么喜欢拿祖制来压朕。”
“那朕,就跟你好好讲讲祖制。”
朱辰转过头,对着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兴安招了招手。
“兴安。”
“奴婢在。”
兴安赶紧小跑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沾著油污、血迹,甚至还有点馊味的厚册子。
那是卢忠昨晚带着人,像疯狗一样把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才搞出来的“杀猪菜单”。
“给周大人,还有这满朝的君子们,背一背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大诰》。”
朱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朕记得,太祖爷定下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专门讲贪污的。那是祖宗家法,是铁律。”
“告诉他们,那条规矩是怎么说的?”
兴安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册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判词:
“太祖高皇帝有训——”
“凡官吏贪污银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
“把皮完整地剥下来,里面塞上稻草,做成稻草人,立在衙门口,让后任官员看着!”
这几个字一出,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剥皮实草。
这是大明官员做了几百年的噩梦,也是洪武年间最血腥的记忆。
周忱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殿殿下何意?老臣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从未”
“从未?”
朱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兴安怀里接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啪”的一声,扔到了周忱的面前。
册子翻开,正好是记着“周忱”名字的那一页。
“兴安,念给他听。”
朱辰靠回龙椅上,闭上了眼,像是懒得再看这张虚伪的脸。
“是。”
兴安捡起册子,眼神怜悯地看了一眼周忱,然后大声念道:
“礼部左侍郎周忱,家住东城甜水井胡同。表面清贫,只有三进院落。”
“但其实际家产,藏于其弟周愧名下,在通州有良田两千亩,在崇文门外有当铺三间,绸缎庄两间。”
“昨夜,锦衣卫突击查抄。”
“在其书房夹壁墙内,搜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五百两,古玩字画两箱。”
“另,在其卧榻之下,挖出暗格,内藏准备南迁时带走的细软,估值两万两。”
兴安合上册子,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周忱,补了最后一句:
“周大人,这加起来,可不止六十两啊。”
“这够剥你一千次皮了。”
静。
死一般的静。
周忱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刚才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那股子维护礼法的正气,在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面前,像个被戳破的猪尿泡,瘪了。
他张著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是真的。
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是他准备带着去南京养老的钱。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
锦衣卫不是早就废了吗?马顺不是刚死吗?怎么一夜之间,这帮鹰犬就把他的底裤都扒出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
朱辰睁开眼,目光如刀。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要撞柱子吗?”
“你跟朕讲礼法?讲三请三让?”
“太祖爷的《大诰》是不是礼法?剥皮实草是不是祖制?”
朱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哗啦——”
笔墨纸砚碎了一地。
“你们这帮虚伪的东西!”
“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国家都要亡了!百姓都要死绝了!你们不想着怎么杀敌,不想着怎么救国,却在这儿跟朕讲什么登基的排场?讲什么三请三让?”
“我看你们是想拖时间吧?”
“想拖到瓦剌人进城?想拖到你们把银子转移走?”
朱辰走下台阶,来到周忱面前。
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尖挑起周忱的下巴,逼着他对视。
“你说朕得位不正?”
“那朕告诉你。”
“这把刀,就是朕的正!”
“这满城百姓的命,就是朕的位!”
“既然你这么喜欢祖制,这么喜欢体面。”
朱辰眼神一狠,手腕猛地一挥。
“那朕就成全你!”
“来人!”
卢忠早就按捺不住了,带着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上来,一把按住了周忱。
“陛下有何吩咐!”
“把这位周大人拖下去。”
朱辰指了指殿外的广场,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
“就在午门外。”
“按太祖爷的规矩办。”
“剥皮。实草。”
“做好了,就挂在礼部的大门口。”
“让所有的官员都好好看看,这就是跟朕讲‘礼法’的下场!”
“不!!!”
周忱终于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
“我是两朝老臣!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这是暴政!这是”
“堵上嘴!”
卢忠一拳砸在周忱嘴上,几颗牙齿混著血水飞了出来。
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周忱往外走。
那惨叫声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大殿里剩下的官员,不管是刚才跟着起哄的,还是跪在地上装死的,此刻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几个胆小的,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剥皮实草啊!
那是只在传说里听过的酷刑,那是太祖爷用来整治贪官的手段。
几百年了,没人敢真用。
可今天,这位刚坐上龙椅的爷,真的用了!
而且是用在一个正三品的侍郎身上!
这哪里是登基大典?这分明就是阎王爷的点卯现场!
珠帘后。
一直没敢露面、却偷偷派人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孙太后,此刻正坐在慈宁宫里。
当金英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把前面的事儿一说。
“当当真?”
孙太后的手一抖,手里的茶盏再次摔了个粉碎。
“剥皮实草?”
她脸色煞白,只觉得脖颈子后面直冒凉气。
“他他怎么敢?”
“那是朝廷大员啊!他就不怕士林造反?不怕文官罢工?”
“太后啊”金英哭丧著脸,浑身都在抖。
“现在哪里还有人敢造反啊”
“您是没看见,那锦衣卫那帮平时谁都不服的杀才,现在被陛下驯得跟家养的狗一样听话!”
“那卢忠,杀气腾腾的,陛下指哪他咬哪!”
“一夜之间啊”
金英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就用了一夜的时间,陛下就把锦衣卫彻底攥在手里了。”
“还有那些武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前朝已经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前朝了。”
孙太后瘫坐在凤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一直以为朱辰是个软柿子,是个随时可以拿捏的庶子。
可现在她才明白。
这是一头狼。
一头一直藏着爪牙、等到猎物露出破绽就一口咬断喉咙的狼。
这一招“以暴制暴”、“用祖制打败祖制”,玩得太溜了。
文官集团最大的依仗就是“礼法”和“祖制”,可朱辰直接搬出了太祖爷的《大诰》,用最狠的“反腐”来堵他们的嘴。
你跟我讲礼?我跟你讲法!
太祖爷的法!
谁敢不服?谁不服就是反太祖!
“完了”
孙太后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这大明的天,真的变了。”
奉天殿里。
朱辰看着被拖出去的周忱,又看了看那群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他把刀插回鞘中,重新坐回龙椅上。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还有谁?”
朱辰的声音平淡,却透著股掌控一切的霸气。
“还有谁觉得朕登基不合礼法?”
“还有谁想跟朕讲讲三请三让?”
“站出来。”
“朕让人去查查他的账,看看他的皮够不够厚。”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礼部官员,现在一个个把头磕在地上,恨不得把脸埋进金砖里。
查账?
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谁经得住锦衣卫那一查?
剥皮实草的滋味,谁想尝尝?
“臣等不敢!”
“臣等恭请陛下登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终于。
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满朝文武,山呼海啸般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敷衍,没有试探。
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绝对的臣服。
朱辰坐在高台上,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个“临时工”,终于转正了。
这张龙椅,哪怕还没举行大典,也没人敢再把他赶下去了。
“平身。”
朱辰一挥手。
“既然都没意见了。”
“那就别废话了。”
“工部尚书何在?”
人群里,一个胖老头连滚带爬地出来:“臣臣在!”
“朕昨晚要的滑轮弓,还有三棱箭。”
朱辰眯起眼睛,眼神锐利。
“你弄得怎么样了?”
“要是耽误了朕杀瓦剌人”
“朕不剥你的皮。”
“朕把你全家都塞进炮筒里,发射出去喂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