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已是数九。
崔三平在这小一个月的时间里,简直忙的像外头孩子们在冰面上抽的冰嘎,滴溜溜转的停不下来。
自从他把倒腾煤的生意全盘交给周宝麟负责以后,原以为自己可以腾出精力和舅爷好好筹谋后面的皮件生意,没想到周宝麟和王富就像那抽冰嘎的小鞭子一样,没两天就找他商量一次事情。
按照舅爷打趣他的话讲,他是大方地把自己的基本盘子交託给了过命兄弟,可是也恰恰因为过命的兄弟才会那么上心负责。这倒腾煤的买卖要是完全撒手交给王富一个人,他又担心王富监守自盗。可交给周宝麟之后,他都吃惊周宝麟居然有这么大的热情替自己忙前顾后。而王富也是认准了崔三平未来可期,几乎毫无保留地將倒腾煤的箇中关窍无不相授给周宝麟。一个倾囊相授,一个愿玩儿命猛学。两个人天天一唱一和,揪著各种细节问题,追在崔三平屁股后面嘮嘮叨叨,让他拿主意拍板儿。
什么跟车要不要让周宝麟学著跟一跟,方便与山西那头的人直接处好关係。什么包销的门路是全都拿给集散市场,还是让煤建公司也参与参与。什么周边旗县煤贩子又私自抬高了统一定价,要不要找人教训教训。甚至连分销时雇驴车的驴要壮年驴还是老年驴,都要找崔三平下决定。
崔三平每天一个头两个大,在舅爷和四號仓库之间马不停蹄地往返。他第一次体会到做老板的不易,想做大老板那就更加不容易。
最无奈的是,但凡他敢有一点抱怨,周宝麟和王富就会贼兮兮地揶揄自己,如果当老板的连自己的命根儿盘子都不知道货从哪来又到哪去,钱从哪来又从哪掉,那以后的宏图伟业还怎么敢轻易以身相许。
崔三平听罢这些说辞,只能唉声嘆气地默默接受。他倒不是怕周宝麟和王富真的把事情做砸,也不是自己不想管,而是这一天天的,那两个人做事的热情有点过於高涨了。甚至有一天半夜清早四点多钟,自己就被周宝麟上门吵醒,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自己要趁天亮前押一批煤去卓资山。要不是周宝麟笑嘻嘻地说回来时会给自己带熏鸡,他真想一脚把周宝麟直接踢到卓资山。
看来,有时候手下做事情事无巨细、事无大小地及时匯报,也是个幸福的烦恼。但崔三平左思右想觉得这烦恼来的也太离谱了,怕不是这两个人都被之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憋太久了。他隱隱意识到这样的状態並不是好现象,只怕一时热情高涨,却不能一直这样持久下去,到时候热情消退落差太大,难免生意会出问题。
好在身边有舅爷为自己参谋,按舅爷的话说就是,独自一人的生意不难做,难做的是一群人想为你干活时,怎么驭人。崔三平听罢一咬牙,学!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爱当甩手掌柜的人,自己的弟兄都已经风里来雪里去的把很多具体事务出手摆平了,自己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最后连听匯报和做决策都办不到吧。於是,他也开始耐著性子在事无巨细的各种问题中,学习和摸索怎样让他们这个小团体运转的更加流畅默契。
好在让他安心的是,李月华最近也忙於年底工作评比,两人偶尔在小卖铺见一面已属难得。虽然甚是想念,倒也不会分心,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事情上去。而周宝麒自从跟小毛驴攀了交情,也趁著春节將至,在为小毛驴张罗送礼的事。大家都各自有所奔头,日子也越过越有盼头。
李月华对於崔三平从赌窑得来的那笔赃款始终不知內情,再加上崔三平与周家兄弟重新统一了口径,李月华直以为崔三平时来运转,能得到舅爷的出手资助自是大大的好事,对他一百个放心。甚至在冬至那天,她还嚷著要为崔三平包饺子庆功。四个人用之前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在小卖铺包了顿饺子,崔三平也算是这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又开了荤腥。
吃饺子这事儿,崔三平本想喊著王富一起,但是隨即又打消了念头。想真正进入他们这个小团体,怎么说也不能让那个老狐狸觉得太过顺利。
而舅爷年纪大了,大冷天不愿下楼。於是冬至的第二天,崔三平让周宝麟给王富送了点饺子过去,舅爷那里则自己亲自跑了一趟。
这期间,崔三平问起过周宝麟,他父亲起先坚决不允他跟著自己和舅爷搞生意,现在为什么又鬆了口。周宝麟举起自己明显一道伤疤的手掌。说来好笑,別的家长要是听说自己儿子用炸药不小心点了房子,不得追著打出几条街。可他这个老爹从头到尾听完周宝麟的描述,竟然笑得合不拢嘴,不仅允许了周宝麟继续跟著崔三平搞生意,更是对崔三平的过人头脑和自己儿子的过人胆识大加讚扬。
至於这其中周金桥到底与舅爷有什么陈年往事,他又为何当初对舅爷如此警惕和提防。这些又是老一辈的恩怨,崔三平和周宝麟他们这些小辈,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去琢磨的心思,也没有空閒去瞎琢磨这些。
一九二九怀里揣手,三九四九压门叫狗。
又过了半个月,周宝麟从王富那里把一部分本钱刨出来,跟著崔三平拿去给了舅爷。舅爷顶著三九寒天老將出马,在年前都不怎么接待人的情况下,从工商那里帮崔三平火速办下了营业执照。之后马不停蹄,又带著崔三平在恩和路的乌兰宾馆开了一间顶楼的长租套房,作为崔三平的第一个办公落脚。
宾馆的经理看著身穿黑呢大衣,眼戴金边眼镜,手持文明杖的舅爷,就知道这老头和他身后一身破袄的年轻人不是好惹的主儿。经理屁顛屁顛地亲自跑过恩和路两个路口,在审计局对面的报社楼下,找了一间舅爷指定做牌匾的刻章店,让老板做了一长一方两块牌匾,分別掛在酒店大堂的水牌旁,以及长租房的门口。
尤其是那块长租房门口的牌匾,桃木烫金,上雕“骏马皮业”四个大字,格外好看。崔三平手抚牌匾,心里甚是欢喜。这乌兰宾馆的头等套房,从此就是他和舅爷两人常呆的办公场地。
只是崔三平並不喜欢经常呆在乌兰宾馆,里面奢华的陈设让他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很不自在。富丽堂皇固然体现身份的尊贵,但论起心里的舒適,远不及小卖铺里跟周家兄弟、李月华围在火炉子周围谈天说地来的畅快。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得意,也很开心。
由於王富的全力发挥,让他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一个月完成了舅爷的考验。按照旧礼,崔三平鼓动老父亲重开炉灶,在自家饭馆摆了两桌酒席,正儿八经地三叩九拜,在到场的亲朋好友见证下,向舅爷行了拜师大礼。
那天到场的外人其实並不多,舅爷只叫了当初在盟医院住院时进屋看望自己的那几个人,也是崔三平当时在场都打过照面的人。铁路公安分处的胡向东、工商局的段留愚、联营百货的总经理鲁进、乌兰晚报的主编宋德远,这四人席间都对崔三平讚誉有加。唯独煤建公司的副总经理宋元胜见到周宝麟也列席,笑脸之下颇有不快。他虽然不知道周宝麟做煤炭生意的背后,实际是崔三平的买卖。但是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年前抢去了自己不少过冬煤生意,这令他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对周宝麟的敬酒,也是兴趣缺缺,应付而过。
至於王富,他压根就没到场。这倒省去了崔三平为难,王富自己主动提出拜师礼当天肯定人多眼杂,自己王半站的身份还不想轻易被人知道,所以封了一个大红包叫崔三平去捎给舅爷。而崔三平也正有此意,於是嘴上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年小年一定要带著王富一起在小卖铺和大家一起过,心里却贼兮兮地乐得如此。
除了这些客人外,李月华、周宝麒、小毛驴作为小辈,在另一桌与代表刘娘家而来的刘家老大、老二和刘家大闺女三人始终相谈甚欢。这几人中除了小毛驴,其他人都是从小看著崔三平长大,又看著他一步一步从街头瞎混成长为今天的皮件公司大老板,他们是打心眼里替崔三平高兴,也为他能拜舅爷这样的商界泰斗而与有荣焉。尤其是刘家老二,虽然他所管的红砂坝是沿线小站,但高低是个站长。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对於席间不怎么有人过问自己丝毫不介意,给足了崔三平这个主角的面子。
这中间最高兴的莫属崔父和崔母,大儿子常年在省外奔波,虽也在铁路上,但离回家过年还有段时间。二儿子当兵在外,这几年都不在家中。本以为守在跟前的小儿子成天街头瞎混,是烂泥扶不上墙,却没成想现在成了家里最能挣钱的顶樑柱。二老席间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道该跟这些到场的领导们说什么,只是拉著舅娘一个劲家长里短。 舅爷对自己这个徒弟也甚是满意,全程呵呵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舅娘看著不让多喝,以他的性格真想跟这些相知相交的小友痛饮几杯。
席间段留愚和胡向东与崔三平最合得来,拽著崔三平不停替舅爷给他灌酒。崔三平对段留愚印象很好,当初要不是他从住院处追下楼给自己提点,想必自己对舅爷展开软磨硬泡的勇气也会少了几分。而胡向东本身就是干刑侦出身,他早就在舅爷送请帖时,听舅爷说起过崔三平之前的为人处世。他除了喜欢崔三平的果敢机敏之外,也因为天生的职业敏感,从舅爷的说辞中嗅出一些隱情。胡向东不是个喜好生事的人,或者更应该说他是个极其沉稳又心细的人。他觉得崔三平这样的年轻人敢闯敢拼是好事,但是出於对舅爷多年的情分和保护,他也在暗暗观察眼前这个年轻人,並且牢牢地將崔三平、周宝麟两人的样貌牢牢刻在了心里。他可不想舅爷这个忘年好友,最后因为几个毛猴崽子,弄个晚节不保。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小毛驴通过崔三平的引荐,才知道胡向东是自己实实在在的顶头大领导。而他自己想要调到乘警队的事,最终拍板的人也正是胡向东。小毛驴虽然不胜酒力,但是进步心切,向胡向东敬酒时,一激动仰头干了半瓶汾酒,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不省人事。胡向东哭笑不得,小毛驴的业务能力本就在巡逻队拔尖,这他早有耳闻。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太容易衝动,不禁对著躺在桌子底下开始说胡话的小毛驴默默摇头。
最后唯一迟到的一个人,是徐小凤。
当天值完勤,感到时间已经很晚的徐小凤顶著风雪急急踏进门后,这场拜师礼终於在人齐之后,气氛到达了高潮。因为他不仅人到了,还把表彰崔三平和周宝麟见义勇为的大红锦旗也捎来了。借著气氛热烈,舅爷也在大家到齐后正式宣布,崔三平將成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以后不再收徒了。
胡向东见到自己同在公安系统的同事带来的锦旗,这才晃了晃喝的有些发晕的脑袋,觉得自己之前对崔三平的提防似乎有些过于敏感和严苛了。
一晚的欢闹过后,第二天崔三平照旧很早就爬起来去了乌兰宾馆。
昨夜他不敢多喝,生怕耽误今天与舅爷的约见。他是有藉口不多喝,却苦了替他挡酒的周宝麟。几轮打圈下来,到最后周宝麟是被刘家老大和老二哥俩抬回小卖铺的。抬头看看日头,估计现在周宝麒都还得叫苦不叠地在伺候他哥醒酒呢。
想到这儿,崔三平唯独可惜的是,昨晚那么好的时光,自己偏偏没法和李月华这丫头好好亲近。这些时日两人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也是相见甚少。这么一想,崔三平掐指头算了算,今天还是李月华大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著一会看看舅爷到底什么指示,快点应付完,好去找李月华去。
就这么心里想著各种事情,崔三平已经走进了乌兰宾馆的大堂。他刚想往楼梯上跑,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名字。
一回头,竟然是舅爷。
“舅爷?这大冷天你怎么在大堂等著,咋不上房间里头?忘带钥匙了?”崔三平疑惑道。
“我记性好著呢!”舅爷翻了个白眼,“倒是你,说好了今天八点半在宾馆的餐厅见面,你这不仅迟到了两分钟,还看样子要往楼上跑。”
“不就晚了两分钟”崔三平嘴里嘟囔著,脚底下却老老实实跟在舅爷往宾馆餐厅去。
“你可不要小看这两分钟!两分钟在生意场上,足够改变你的命运,也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吶你现在是我的徒弟,我当然要对你要求更严格。我倒想给你说说,当年也是这三两分钟”舅爷背著手,一边走一边对崔三平嘮叨。
“因为这两三分钟,你错过了去满洲里的火车,坑惨了独自在车上的同伴,自己事后也因为被供了出来,差点被抓哎呀,你这故事都给我讲过两三遍了。”崔三平知道舅爷並不是真生气,於是大著胆子回嘴道,“我倒是更想知道,舅爷,你当初说找靠山会让同行笑话。可我现在拜你为师了,又要跟你合伙做生意,这不也是找了靠山吗?”
舅爷闻言站定,转过身很严肃地说道:“第一,师父教徒弟本事,那是家传绝学,別人没资格评头论足。第二,谁说我要跟你合伙做生意了?”
崔三平一愣,连忙说道:“老头子,你可不能耍赖啊!你答应我的,通过了考验就带我做生意!”
舅爷呵呵一乐:“带你做生意,也有很多方式方法啊。你凭著师父教的东西出去闯荡,別人確实挑不出你什么毛病,但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徒弟,就真拿你当盘菜!可我偏偏不隨大溜搞那套,你崔三平现在是凭自己本事,请我出山给你打工,然后因为意气相投才后来拜师,这才处近了关係。身份,地位,买卖,人脉,都是你凭本事自己挣来的,包括我这把老骨头。別人只有眼馋的份儿,谁让他们有眼无珠,没那个决心和定力三天两头缠著我呢?”
“给你打工?!舅爷,你是不是昨天喝了点酒还没醒酒啊,咋能是你反过来给我打工?!”崔三平有些愕然。
“怎么不能?!生意场上讲究声望,你只有第一步就比別人站得高,才能有更大的眼界把生意做得长远。不要总去学那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犯经验主义错误!我要帮你做的可是至少称霸乌兰山的大生意,咋啦?嫌我这个小老头当你的职工丟人咯?”舅爷说完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没好气地瞪了崔三平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
称霸乌兰山。
舅爷这番鏗鏘有力的话,字字砸在崔三平的心坎上。
等他反应过来舅爷的良苦用心,舅爷已经顾自走进了餐厅。
“哎,舅爷,你倒是等等我啊!这么著急的大清早来餐厅,到底干嘛啊?”崔三平急著追上去。
“教你吃鱼!”
“吃鱼??一大清早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