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的红烧鱼和一桌子的配菜,崔三平一脸的震惊与不解。
“舅爷,你要是想吃鱼,我跟我爸说一声,咱爷俩直接在自己家的饭馆吃多方便啊。”崔三平说著就拎起筷子要夹来尝尝。
虽然昨晚的饭菜还没消化,这一大早又是一桌丰盛,但是这乌兰宾馆的餐厅那可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地方,一般人別说进来吃了,根本连这些菜样儿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舅爷不等崔三平下筷,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崔三平不能上来就知道吃。
崔三平不解,放下筷子,很做作地说了句,您先请。
舅爷被他那猴样子逗得一乐,隨后板起脸伸手指了指桌子中间的红烧鱼,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鲤鱼唄,这有啥稀奇。”崔三平从小在父亲饭馆的后厨转悠,对这些食材司空见惯。
“错啦。这是我请后厨派人早在一个星期前,从乌兰山赶火车,又转两趟路程,前后赶了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专门请人家渔民到包头九原的头道拐,也就是黄河鲤鱼最好的河口里现捞的。去了两个人,天寒地冻的,几个人又是破冰又是打窝下饵,折腾了一整天。最后一共就挑了四条这个时节最好的,其中还有两条半路死掉了。喏,给你吃的这条就是活的里面其中一条。”舅爷洋洋得意地说道。
“舅爷你净撇呢。这都五九天了,后天都腊八了,黄河里哪来的鱼!”崔三平不信。
“哟,你可別小瞧了那些常年生长在黄河边的渔民,他们说没鱼了,那是上了冻以后打捞运输都不好弄。更別说活鱼,死鱼也懒得再往城里送。可是我了五百块钱,这鱼他说有就得有!”舅爷十分篤定地说道。
“真的啊!我的妈呀,五百块钱?!就为了这个天气搞一条活的黄河鲤鱼?!”崔三平一脸惊愕,他终於觉得自己的眼界可真是太窄了,原来真正谈大买卖的人连吃东西都要如此上讲究,“舅爷,你们以前做大生意的,都这么铺张吗?五百块钱,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都没这么多啊!”
舅爷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我就说你这猴崽子,遇到事只会先犯急,你还不承认。你瞧瞧你,我说得这么夸张,你还这么容易就信了。”
崔三平被舅爷一个白眼搞蒙了,不服气地嘀嘀咕咕,这不是你信誓旦旦地又说请人连夜坐车,又说重金打捞的嘛,怎么最后还整个我为什么信了。你说的那么真切,我当然以为这数九寒天真的能在河里现捞鱼了,我没吃过也没见过,我能不信吗?
舅爷见崔三平一副不开悟的样子,有点生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做生意,讲的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中有假,假中真。真假难辨的故事能讲好、讲圆、讲的让人信服,別人才对你敬上三分。
“那这鱼是真的黄河鲤鱼应该不假,”崔三平凑上前闻了闻,的確有一股黄河鲤鱼特有的土腥味,“但鱼是不是活的,就不好说了。至於”
“至於什么?”
“至於你是不是请人去当地捞的,那就更是假的咯。而且,这鱼如果是死的冻鱼,虽然看著挺肥,但个头也就一般般,顶多二三十撑死。”
舅爷这才有些满意,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道:“光琢磨鱼有什么用?谈生意的饭局,你真当是请来吃饭的呀。”
崔三平这才恍然,敢情舅爷囉里囉嗦这一大通,是在教自己饭桌上如何抬自己身价和造势,又如何通过真假难辨的故事,来拉高对方的期待,令对方高看自己一眼,甚至信以为真。
可这不是信口胡诌么?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一听就知道自己是在胡扯。
“我这么唬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没听过,也没见过。算准了七成把握你会相信,剩下三分胜算,在你真的信以为真后,就会因为你的相信,变成十分、二十分,甚至三十分。”舅爷看著崔三平有些不服气的样子,耐心给他点拨道:“今天我给你讲的是黄河鲤鱼的故事,明天你可能需要给別人讲的是锡盟羔羊崽子的故事,万变不离其宗。”
崔三平点点头,真也奇怪,刚才如果舅爷不点破,以自己的见识,还真的会当成五百块钱一条的稀罕物去好好尝尝。细细品来,自己刚才在心里对这盘鱼的价值,那可確实觉得不只五百块钱了。加上舅爷之前拿准了他没见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红烧黄河鲤他今天连鱼刺都得嚼著吃了,才值吃这一回。
舅爷教的很耐心,崔三平悟得也很快。
他发现舅爷教给自己的,並不是饭桌上的举止礼节和如何把酒言商那么表面简单,那些上桌礼仪、座次、倒酒、起筷等等礼俗虽然必要,但舅爷真正厉害的地方,是通过具体的过往经歷,让自己直接接触到最顶级的从商诀窍。
舅爷讲的精彩,崔三平听的认真。只是他这方面实战经验著实太少,很多东西他虽然感到玄妙,却一时半刻无法完全消化贯通,只得死记硬背把舅爷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海里,留著慢慢品悟。
转眼就到正午,一大桌菜却几乎未动。这一老一少聊到兴起时,一个比比划划,一个手舞足蹈,惹得远处看热闹的服务员不停掩嘴偷笑。
最后舅爷抬腕看了看表,说了句时候不早了,自己要回家陪舅娘吃午饭,站起身就要走。
“舅爷,这一桌子菜,你带点回去给舅娘尝尝唄?”崔三平急忙拽著舅爷。
“我俩现在哪有这牙口?我还是爱吃你舅娘做的粗茶淡饭。你把这些收拾了带著,快去找你那小姑娘去吧。”舅爷扬了扬手,不让崔三平再挽留,一提到舅娘,他就像个老小孩一样著急往家走。
崔三平深知舅爷用心良苦,捨得大价钱点这一桌好菜,就是要让自己先见见世面,免得日后与人上了酒桌露怯。
他嘱咐服务员將饭菜装好,先陪著舅爷把他送出宾馆门口,看著舅爷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这才安心回来去找服务员取那一桌饭菜。
当他从服务员口中听到“结帐”二字后,这才大呼又上了老头儿的大当,一边心疼地从怀里取出一沓大团结,一边又偷偷塞给服务员五块钱,嘱咐她不要把今天看到的跟任何人提起。
今天是冬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天色微风湛蓝,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烤味道,那是北方特有的冬天气息。
崔三平拎著两大兜子饭菜,一边嘴里念叨著那些舅爷教他的吃鱼口诀,什么夹鱼嘴敬人是唇齿之交,什么夹鱼尾敬人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什么夹鱼肚敬人是推心置腹一溜烟就到了李月华家的墙根底下。
“三平,你念叨什么呢?”
崔三平听到李月华的声音,左右回头,却不见人影,滑稽的样子惹得后者咯咯直笑。
听出声音从头上传来,崔三平这才抬头看去。
好么,李月华这挺大一个姑娘家,这时候正骑在自己家小院的墙头上呢。
“大冷天的你也不怕摔著!”崔三平没好气地仰头对李月华嗔怒。
“你手里拎的啥东西,小卖铺又进啥新鲜玩意儿了?”李月华一点不听话,盪悠著双腿,依然趴在墙头问崔三平。
李月华家离小卖铺非常近,从小卖铺所在的路口朝北站方向一拐,靠马路隔著两户就是她家。
“就是找你来啊,给你带了点儿好吃的。”崔三平提了提手中的兜子。
“给我?你哪有那么好心。再说我又不饿,我中午刚去刘娘家蹭了个黑面馒头。”李月华嘻嘻笑道。李月华一脸轻鬆自在,可这话在崔三平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自己一大早有鱼有肉,自己喜欢的女孩却中午只啃了个馒头,还是杂麵的。
崔三平无奈地对李月华命令道:“你快下来。”
“我不,你快上来。”李月华学著崔三平的语气,一叉腰,身子打晃差点闪下来。
这一下可给崔三平惊的够呛,差点把手里的饭菜扔在地上,狼狈的样子惹得李月华又是一阵笑。 “那你把东西先放院里唄,你陪我上来待会儿。”李月华话里有些撒娇,搞得崔三平心头像六月霸王河上的蜻蜓点水,一圈一圈的水波漾了开来。
既然李月华不饿,那就陪她先玩一会儿吧。本就是打算今天陪李月华的崔三平,进院儿放下东西,退后两步,一个助跑往起一蹦,两手扒住墙头后用力一撑,就翻了上去。
再一抬头,才发现正好跟李月华骑了个脸对脸,两人对视一下,李月华小脸一红,灵巧地抬起腿在墙头打了个转,背对著崔三平转了过去。只是她这墙头打转的拿手本事,由於常年不施展,差点转过了头翻下墙头。好在觉得腰间一紧,一双有力又强壮的大手扶正了他的身子。这回她的脸蛋即便红成苹果,崔三平也只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了。
崔三平抱著把李月华放正,嘴里嘮嘮叨叨怪她还是那么不小心,突然觉得自己当街骑墙头上抱著一个女孩,这景观著实有些过了,连忙想抽回手。谁知李月华却反手把他双手摁住,也不说话,就是朝北站方向的军分区大院看著。
崔三平脑袋凑向前,让李月华撒手,小声骂她挺大个闺女不像话,谁知道李月华就是不撒手。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怕我掉下去,就用手扶著我在墙头上看军分区的部队走方阵,怎么长大了还嫌弃上了。”李月华虽然没转头,但崔三平能想像出她对自己噘嘴翻白眼的样子,只能不好意思地嘿嘿傻乐。
“这个点儿哪有士兵走方阵。”崔三平看了看表,正是大中午人们休息的时候,连街上都见不著一个人影。
“你看,那不就有啦!我就说有嘛!!”李月华拍了拍崔三平的手,兴奋地说道。
其实不用李月华提醒,崔三平也看到了军分区里整齐划一的走出一支队伍,看样子正在朝北站而去。
从小他们几人就爱看部队里的人干这干那,而李月华家朝街的这堵墙头最是方便,只是今天少了周宝麟和周宝麒,崔三平回忆起儿时四人的无忧无虑,不禁有些唏嘘。
“三哥,我以后还能叫你三哥吗?”李月华不回头,盯著走远的部队突然幽幽问出一句。
“那有啥不能?你看你问的叫啥话。”
“你以后就是老板啦,还是跟舅爷要干大买卖的大老板。”李月华前言不搭后语,崔三平费尽心思也琢磨不出这丫头心里究竟在想啥,只好沉默是金。
“以后別人都会慢慢对你崔老板长,崔老板短的,可我还是觉得叫你三哥、叫你三平最好听。”李月华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嘟囔给自己听。
“你才短呢,我可长著呢!”崔三平没头没脑回了一句。
李月华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怔了好一会儿,头也不回用胳膊肘拐了崔三平一下,低声骂道“呸!不要脸!你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我说崔老板生意做的长啊,哪个老板会希望自己生意做的短啊!你又想哪去了你?”崔三平隨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嗤嗤地坏笑道。
“你真是討厌死了!”李月华抓开腰间的两只大手,自己在墙头上往前挪了挪,决心跟身后的那个討厌鬼保持距离。
崔三平也不追,还呆在原处说道:“你小心一会儿自己掉下去,没人抓你奥。”
李月华不搭话,正在往前挪的身子停了停,又乖乖往回退。只是这回挪过了头,身子一坐直,发现正好靠在了崔三平怀里。她身子一僵,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根,整个人僵在崔三平怀里反而一动不敢动。
崔三平看著她还像个小孩性子,故意大方地环抱住她,大声说道:“这就对了嘛,爬上了高处,就得有人抱著点儿,才不容易掉下去。”
“你小声点!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李月华象徵性地挣扎几下,发现崔三平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於是放弃了抵抗。
两个人就像固定在乌兰山那湛蓝天际上的一副油画,毫无经验地,僵硬地,一个靠著,一个抱著。
任北风凛冽,任髮丝飘摇。任凭爱情,自然生发。
“三哥你真的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李月华轻声问道,“要是我爸没了,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別瞎说,你爸身体好著呢。”崔三平轻声回应,“你看他现在也戒赌了,每天捡捡破烂,溜达溜达。你下班回家,他现在还知道给你提前生火做饭,这不挺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上哪儿懂?”
“你鬍子缠住我头髮啦!”
“净瞎掰,鬍子咋能缠住头髮?而且我早上刚刮的鬍子!不信你试试。”
说著,崔三平不由分说就把下巴往李月华耳根上蹭,惹得李月华惊叫连连。
但很快,两人几乎同时发觉自己乱了分寸,又都沉默了下来。
耳边风声呼呼,盖不住心口的乱撞。
最终,还是李月华先鼓起勇气,羞涩地问道:“三哥,我心里感觉自己很喜欢跟你在一起,你喜欢我吗?”
李月华说自己时,很小心地加了很多词,生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在问对方时用了最简洁的话语。
可她越是怕什么,似乎越是来什么。
等了许久,她都听不到崔三平的回应。
她有些恼,又有些羞,甚至心里生起一丝气愤和后悔。
她没想到崔三平对自己的真情竟然毫无回应,她本来只奢望他能有一声“嗯”也好!
她用力打开崔三平环抱的手臂,两腿一翘,在墙头一个利索地打转,重新与崔三平面对面骑在墙头。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个让自己先说出喜欢的男人,此时是怎样一副不肯许下诺言的嘴脸!
可她才刚刚坐稳,就觉得眼前一,崔三平两手在墙头一撑,飞一样窜到自己近前。
就在本能要躲的瞬间,李月华感觉自己被牢牢地揽在了怀里。
“我也喜欢你。”崔三平轻轻亲了一下李月华的额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