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自作主张!”舅爷听了崔三平趁火打劫赌窑的复述,生气地敲了敲书案,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崔三平没想到舅爷会发这么大的火,刚才的一顿痛批令他有些鬱闷。此时他不敢顶嘴,正挠著头皮盯著自己破了洞的鞋,脑子里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舅爷在窗前佇立良久,幽幽嘆出一口气。他回想起一些往事,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批评崔三平的话有些重了。按理说,考验还不算结束,他与崔三平也还没有名义上的师徒关係,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替崔三平担惊受怕。但他心里清楚,每次看到崔三平,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机敏中透著莽撞,衝动时总伴隨著狠绝。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草莽时代,算计、决心、时运都是要在法制的约束下爭夺机会,刀光剑影的做法早已在时代的进步中被拋弃。
深陷赌窑后隨机应变地趁乱抢走庄家赌资,又安排周宝麟反咬一口对赌窑进行了举报,自己则兵行险招抱著替兄弟顶罪的决心在救火后准备自首。崔三平这些临场的反应和判断,以及他那些决断背后各种可能的后手,不但远非同龄人能及,就算是歷经世事的老油条也没几人能做到。但与之相伴的危险与后患,以及一招不慎便要承担起的恶劣后果,也多得不胜枚举。
然而即便舅爷一一指明崔三平的问题所在,看这个猴崽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大概也是没怎么往心里去。
舅爷又嘆了口气,把本想继续数落崔三平的衝动压了下去。好在崔三平运气不错,虽然身上吃了些苦头,但至少人现在还好好的。想想崔三平为了达成考验,竟然在大火中还能有那般坚定的决心和勇气,舅爷的嘴角又不禁挑起一丝不易觉察的骄傲。
但这一切还是太冒险了,甚至令舅爷这样的老江湖都觉得有些离奇和荒唐。尤其最令舅爷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周宝麟。这孩子竟然为了崔三平,可以如此不顾自己生死,可见也是个堪大任的好苗子。只是勇则勇矣,遇到局势谋略时脑子却不太灵光,这点倒是像极了他爹周金桥当年拼命三郎的性情。
舅爷看著窗外寒风中的枯枝,真不知道是该为崔三平和周宝麟的决勇与幸运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后怕。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崔三平和周宝麟的胆量,以后在这方面须得谨慎调教才是。
想到此,舅爷摘下眼镜,重新板起脸,转过身对崔三平继续道:“你这个弟兄周宝麟,倒是很有他老爹当年的性情,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索性,你俩小命没丟,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俩赔命都不够赔的。太也拿自己性命当儿戏。”
“要不我去找王富把钱追回来?”崔三平看出舅爷神色稍缓,又明知故问地请示道。
“行啦,你也別跟我装模作样。第一批过冬煤的货款估计早就被支出去了,那王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事已至此,你早就没什么退路了,照你的计划做下去吧。其他方面,我联繫些老交情,替你盯著点消息,免得警察到时候上门给你送的不是锦旗,倒真变成了銬子。”舅爷看了一眼崔三平,坐回桌前,边说话边用两指轻叩著桌面思考著。
崔三平不语,他的心里其实並无太大波澜。这也是他自己奇怪的地方,给一般人经歷过这些,按理说不得激动的两手发抖才对。可他竟觉得,眼下的这些结果,都是自己应得的——尤其是那十多万的赃款。
“那王富,只怕用不了几天也会猜出个大概。他当下被你唬住,不代表一直会被你唬住。你还是要对他用些真心才行。这种人能甘愿隱姓埋名在铁路里折腾这么多年,他虽然贪財,但义气还是有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在別人眼皮底下中饱私囊,却始终平安无事。这人有城府,也有能量,保不齐下次见面还会先发制人,为他自己谋求更多的好处。往后他到底是愿意与你为伍,还是始终保持纯粹的利益关係,还要看你具体怎么去做了,你想怎么选择。事在人为,日久人心。”
舅爷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崔三平觉得十分在理,而且他自己也大体上是这么想的。带著赃款去唬王富,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举动。倘若当时王富再冷静一些,或者並不那么贪財的话,可能现在自己已经被他出卖了。
“我回头再去找他聊聊。”崔三平感到经舅爷这么一说,確实需要好好和王富说开。
“要开诚布公的聊,抓紧去聊。他这条线,爭取牢牢握在手里,对你以后绝对利大於弊。”舅爷用手点了点。
“还有,你提到的那个姑娘。你当时只想到趁火打劫,却也没想想,事情如果一旦败露,王富可是人家介绍给你的。”舅爷看崔三平脸上又露出得意之色,瞪了他一眼。
崔三平听后心中一紧,他还真把这一点忘了。若不是自己运气好,自己岂不是连李月华也害了?!想到这层,他才真正从心底感觉有些后怕。
“有些猴机灵,但是谋算还是差火候的多!”舅爷拖长腔调,没好气地对崔三平道。
最后,舅爷权衡了一下,还是嘱咐崔三平对外解释这笔启动资金时,就以舅爷赞助的名义来说最为稳妥。不然总归以后会有人好奇问起,光靠硬瞒是瞒不住多久的。
“有空带你那个弟兄周宝麟来认认门,以后你俩就是生死弟兄了,往后能像他这样愿为你豁出命的人,不见得能再遇到啦。”舅爷啜了一口茶水,神色幽幽,似在回忆过往,又似在与崔三平嘮叨,“难得啊,真是难得。”
崔三平应了一声,隨后又马上问道:“那我这考验,算是通过了?”
“当然没有!过冬煤的影子现在还没见到呢,流水在哪里?利润在哪里?王富你也没有完全拉拢过来。怎么就算通过了?”舅爷没好气地说。
崔三平吐吐舌头,又问:“那李月华工作调动的事我答应过她”
“那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该忙的事儿还多著呢,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閒坐著。”舅爷见崔三平又要开始顺杆爬,气得瞪起了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崔三平急忙穿好衣服向外走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对舅爷说一句,“她工作调动的事儿,你给多费费心吧,王富那边儿的事儿我保证办好!”
“去去去,她不是还没评上先进嘛,等拿了三八红旗手再说吧!人家自己都不急,你一个中间人倒是急的不行。”舅爷挥挥手,压根不想再理这个猴崽子。
几天后,第一车过冬煤顺利到达。
崔三平接到口信,再次去了南货场四號仓库。推开板房的门,王富早就在里面等他,茶几上的茶也早已泡好。
“亏你那笔款子及时,我保险起见,先走了一车过来。一大清早,我就去北站亲自看过了,灰硫低,水分也低,面儿煤少,块儿煤多,分量足得很!绝对是上等好煤。我已经把承销指標和消息向煤建公司、集散市场和周边旗县的一些煤贩子都散出去了,销货上包你坐著就把钱赚足!”王富不等崔三平坐下,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念叨起来。
王富拿过一个崭新的小本子,展开一页递给崔三平道:“喏,在这儿签个字儿。”
“签字儿?”
“对啊,签字儿。不是你让我做好帐的吗?”王富笑咪咪地答道。
崔三平低头看看本子,上面工工整整地记著几时支款,分別批出多少钱打点了什么人,以及何时到货,几时验了货,可能包销给哪些下家等等,一应俱细。
崔三平点点头,王富做这些事確实一看就是老手,而且比自己想像的要把稳得多。
他按住本子,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抬头看向王富。后者正劳神在在地小口抿著茶水,看见崔三平看向自己,也冲他嘿嘿笑著。
“我说老王啊,你就没啥想问我的?”崔三平见王富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心里盘算著要怎么和王富聊下去。
“问啥?”王富一副故作纳闷的样子反问道。
崔三平不想跟王富兜圈子,他能感觉到,王富现在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等待自己主动开口的眼神和整个人过於拿调儿的气场骗不了人。
於是,崔三平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说道:“那十几万货款怎么来的,你是一点不关心啊。” “拿钱办事,我虽然好奇,但我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况且,我还拿了你一万块的好处费。你愿意讲,我就当个传闻隨便听听。你不愿讲呢,那自然有你不愿讲的道理。我是跟你捞钱的,又不是买卖情报的。”王富放下茶缸,搓了搓手,故意不咸不淡地回答著。
崔三平点点头,心想还真被舅爷猜著了,这是想纯靠利益关係吃定我难道。
“我那十万块货款,包括给你的一万块,都是从赌窑抢过来的赃款。”崔三平想了想,同样不咸不淡地直接甩出一句话。
王富伸手拿茶缸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之后还是把茶缸拿了起来捧在手里。然后他抬起屁股坐到崔三平旁边,脸上似笑非笑地问:“这么说,马莲渠赌窑庄家被打劫的传言是真的?”
王富確实精得很,不表態,不声张,就是句句试探,看你崔三平接下来要怎么做人。
崔三平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眯眯地对上王富的眼睛道:“我说我是碰巧路过捡的,可我又不是个拾金不昧的大好人,我正好缺钱,又找不到失主,那我想著,不行我就自己留著用吧。我这么说,你信吗?”
“哈哈,我信,我信!”王富仰头一乐,拿著手里的茶缸碰了碰崔三平放在茶几上的茶缸,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三平,说实话,你比我想像的要厉害!”王富放下茶缸,掏出烟递给崔三平一支,“我也给你交个底,我王富能混这么多年不翻车,除了上面有些关係罩著之外,也是因为时代不同,单位需要我这种能到处刨墙打洞的人。多种经营你听说过吗?人们都说我从工务段调到鸟不拉屎的货运,是人往低处走。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干这种事儿的料。你让我去那些看上去工资待遇更高的客运、车务这些地方刨闹,我反而干不了。一支队伍要有衝锋打仗的,要有踏实搞技术搞服务的,要有后勤保障和炊事班做饭的。我就是那个给大伙做饭和后勤保障的。想要大伙玩命干,就要吃饭,就要有肉,那样队伍才能一直有干劲。而我,就得想著法儿、变著样地琢磨,怎么能让大伙吃饱、吃满意,从哪能搞些能吃饱了肯卖力气的东西。天天喝稀粥啃咸菜,铁打的身板也打不了持久仗。国家现在正在高速建设和发展,到处都资源紧张,我哪怕是给大伙整点儿老鼠肉、蚂蚱腿,那也是肉。这活儿我能干,我爱干,也只有我王富愿意干。”
崔三平真没想到王富会跟自己说这些。听著王富这大言不惭地一口一个为国家为社会分忧,他都怀疑眼前这个笑面虎是不是突然吃斋信佛了。但马上,他就意识到,王富说这些是在给自己发出一个善意信號,同时也是在主动打消自己会不会被出卖的怀疑。
“我也需要一个会做饭的老班长,我寻么了这大半年,全乌兰山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会做饭的。我如果诚心邀请你跟我一起,你愿意吗?”话已至此,崔三平乾脆直接拋出橄欖枝。他伸出一只手按在王富的膝盖上,十分诚恳地看著王富的眼睛说道。
王富听完,拍了拍崔三平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笑著说:“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別人都说我油滑,是偷鸡摸狗,是吸血鬼。但我想告诉你,我王富也讲义气。但我的义气,只对有魄力的人、值得的人才会有。所以,我才是王半站,別人口中见利忘义、独来独往又藏头藏尾的王半站。”
“听起来,这些年你没少给人家干出力不討好的事儿,背了多少骂名我倒是看不出,你这肚子我倒是能看得出,也没少吃油水。”崔三平哑然失笑,反手握住王富那布满老茧的手。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王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显然內心深处,他是有波澜的。
“我们算不上风流人物,我们只是为了討更好的生活,去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崔三平轻笑道,“我们是小人物,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歷史书上出现。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可以让大家走一条能让自己更有用武之地的路。也许很难,也许未来还会有更多冒险。但以后,你不会再窝在这板房里独守空房了。”崔三平环顾四周,笑著对王富说。
崔三平简单几句话说的很玄乎,很对王富胃口,也很艺术。或者说,他和王富两个人的对话都很艺术,两个本就是生於不同年代、处於不同环境的人,却在某些方面有著十分相同的秉性。
王富要求崔三平给自己讲讲以后的具体打算,他能感觉到崔三平压根不是单纯衝著倒腾煤来的。与崔三平这种人打交道,他可不想两眼一闭啥都不知道。
崔三平耐心地给王富说起自己要做皮件生意的抱负,又把自己想在乌兰山开闢自產自销的计划给王富大概说明。其中固然有夸大画饼成分,但崔三平的讲述逻辑清晰,可操作性极强。虽然他这个远大理想需要时日去从头搭建,但商业远景確实未来可期。精明的王富很快从这皮件生意里咂摸出味儿来,未来崔三平的这摊生意,绝对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直到这时,王富对崔三平拉拢自己的意图算是彻底放心了,也对他的商业远见彻底佩服了。
“我听小道消息赌窑被劫,人们都在嘲笑那庄家冤大头。现在,我觉得那庄家赔的一点不冤。我佩服你,三平。”王富说到兴处,端在手里的茶缸摇来晃去,茶水泼泼溅溅却毫不在意,“我在你这个年纪,没有你有远见,也干不出你这么不按常理的事儿。所以我才想赌一把,赌你的魄力,赌你的聪明,赌你可以带我发大財。”
崔三平失笑,他鬆开王富的手,也端起茶缸和王富碰了碰,“老哥哥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实在,还是该说你会打我主意。我真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自己贪財说的这么上檯面的。”
“哈哈哈。”王富笑的很开心,有一种不需言喻又打心底里的开心。
他原本就算计过,如果崔三平给自己的钱有问题,但又没太大问题,那他是一定会趁著这次第一批煤到了以后,继续利用这笔钱给自己上上弦的。所谓裹挟上船,不就是看著自己用了这笔钱之后才会道出实情,让自己发现手上沾腥却为时已晚嘛。可他王富偏偏不在这个问题上作声响,因为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这笔钱有大问题,自己早就倒大霉了,崔三平也不会这么痛快地亲自跑来见他。而这钱既然没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大问题,再加上这些天自己四处打听的消息,一综合判断,再仔细猜想,从侧面就可以看出,崔三平这人的本事和应对事情的能力,恐怕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都可能要高出几个段位。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用崔三平拿捏自己这件事反钓对方的態度。他倒想看看崔三平到底是想利用完自己就一脚踢开,还是有意拉拢自己一起共谋未来。
现在看来,他王富赌对了。除了回想起上一次被崔三平轻易唬住,自己始终觉得当时有点发挥失准的尷尬外,他觉得自己的一切算计也都在自己的预期內。
“咱话说到这地步了,三平,我也不怕你笑话,也不瞒你。”王富站起身,拎起暖瓶给两人分別续了茶水,继续道:“你给我的钱,我其实至今分文没动。我也怕钱的来处有大问题,万一到时候有人找上门,我就全盘托出,我分文未取,我主动交代,我坦白从宽,我受人唬骗,我落得一个无辜和一身乾净。嘿嘿。”
崔三平听完笑骂一句老狐狸,敢情自己算计了对方半天,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內。王富这招以静制动,他也是学到了。
崔三平有些苦笑地摇摇头,连问王富那他哪来的钱垫付第一车煤钱。
“我这些年还是有些家底儿的,我掏自己的钱垫的。”王富拍了拍胸脯,“你和你那兄弟上次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確实一开始把我唬的一愣一愣的,也是我活该胆小怕死。但你们走了以后,我抱著你给我的那一万块,就越想越不对劲。”
王富坐下来笑眯眯地继续说:“我当时那个气呀,老狐狸还让小狐狸给耍了。尤其是你给我写的那个破收条,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个我今天也不跟你计较了,哪天你得给我重新按规矩重新签一个。”
“收条儿的事儿你后面找宝麟吧,倒腾煤的买卖我以后都交给他了,我不管具体的。”崔三平连忙找藉口推脱。就算咱俩今天再谈得来,也不能什么事儿都听你的呀,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叫你给我乖乖办事儿?崔三平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听王富继续说。
“所以,我就想啊,我大不了自己垫一车的钱,反正这第一车你也说了按最初谈好的五千算,我从中稳赚不亏。我就想著到时候煤到了,咱俩再聊聊看,你要真是个能成事儿的人,我就当我这五千块交个投名状送你了。但是,咱可说好了啊,你必须从此以后保我周全,尤其是开始用那十万块钱以后。”
“所以,我一进门你就著急让我先签字儿,好留下我的画押,把第一车煤的帐先撂清。回头有了麻烦,你大可以按你以前的方式去处理,然后跟我撇个乾净?你个老东西,我还以为我把你玩进去了,结果还是你厉害啊,绕了大半天,在这儿等我!”
“我上有老下有下啊!万一你肚子里的打算是智取生辰纲然后上梁山,我可不奉陪!”
“行行行,你贏了。那咱们今天君子一言?”
“駟马难追!”
两人乐呵呵地击掌为盟,就连在炉子上烧水的水壶也为了烘托这气氛,壶盖在沸腾的水泡下被顶的啪啪直响。
两人至此,彻底谈开。王富的主动靠拢,不仅替崔三平省了不少口舌,也成为崔三平日后征战生意场的得力帮手之一。
崔三平和王富当下又略一合计,既然赃款的风险暂时还存在,王富又手头宽裕。倒不如就正好先用王富手头的活钱先运作著,等赃款的风头彻底过去了再用不迟。
只是王富这人在钱上是得理不让,崔三平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实在拗不过,只好和王富又打了五万块的借条。等到王富趁机把那十万赃款的收条拿出来,想让崔三平顺便也重签了的时候,崔三平大呼上当,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只留下无奈的王富在身后跳脚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