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点头应下:“我明白,我这便去与父亲母亲说。
“你好生歇著,莫要再乱动了。”
说完,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鬓发,恢复了平日沉静端庄的模样,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温符和周氏果然还在低声说著什么,见温禾出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温禾走到近前,轻声道:“父亲,母亲,王大哥醒了,大夫说暂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翻腾,需得静养些日子,不宜打扰。”
温符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醒了就好,让他好生养著,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从府里支取。”
周氏也道:“下人伺候需得精心些,万不可再出岔子。”
温禾一一应了。
众人见主家发了话,又得知王钺已醒无大碍,悬著的心也都放下大半,议论声渐息,各自散去。
王钺的宅院终于重归宁静。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王钺准时醒来。
腰肋间被踢中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对他如今这副身躯而言,确实只是皮肉小伤。
他习惯性地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走到后院那片空地上练拳。
一趟拳堪堪打完,气息悠长,额角只渗出些微汗意。
石小虎端著铜盆和汗巾,小跑着过来,小声道:“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王钺接过汗巾擦了擦脸,笑道:“躺久了骨头酸,活动活动不妨事,怎么,外头有事?”
石小虎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有位老先生来拜访,说是姓杨,门房不敢怠慢,请到前厅用茶了。”
“姓杨?杨明昌老先生?”王钺略感意外,这位老爷子消息倒是灵通,也够关心自己。
“快请不,”
他话到嘴边改了主意,“就说我卧病在床,不便起身,但请老先生内室相见。”
他迅速回房,脱了短打,换上寝衣,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调整呼吸,做出刚醒不久、气息微弱的模样。
不多时,石小虎引著杨明昌走了进来。
老先生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手里拄著根黄杨木拐杖,银须飘飘,面色红润,一双老眼却依旧清亮有神。
他走进内室,目光先在王钺脸上扫了一圈,又瞥了一眼床边小几上那碗冒着热气、显然刚送进来还没来得及喝的汤药,鼻翼微微动了动。
“杨老先生,劳您挂心,亲自前来,晚辈惭愧,有失远迎。”王钺靠在床头,声音刻意放低放缓,带着点病弱的沙哑。
杨明昌在石小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听说你昨日与人切磋,不慎伤著了?可要紧?”
“多谢老先生关心,”王钺笑了笑,“是晚辈托大,旧伤未愈便与人动手,吃了点亏,大夫瞧过了,说需静养些时日,并无大碍。”
“哦?静养?”杨明昌点点头,忽然伸手,端起那碗汤药,放到鼻端闻了闻,又轻轻晃了晃,瞥了王钺一眼,“活血化瘀,宁心安神方子倒是平和。”
“不过这药气似乎火候还差些,煎得急了。”
他放下药碗,似笑非笑地看着王钺,“王小子,你面色虽白,但气息匀长,眼底清明,可不像气血逆乱、需宁心安神的样子,倒像是装模作样,哄骗老夫这等老眼昏花之人?”
王钺心头一跳,暗道这老头果然厉害,仅凭观察药气和自己的状态就瞧出了端倪。
他知瞒不过,也不再作态,干脆坐直了些,苦笑:“果然瞒不过老先生法眼,此事另有隐情,还请老先生代为保密。”
杨明昌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几分兴致盎然:“可是与那沸沸扬扬的劫狱案,以及金华府某些人的心思有关?”
王钺点了点头,将引蛇出洞的打算,择其概要,低声与杨明昌说了。
他信任这位通透睿智的老者,且对方身份不低,或许还能从不同角度给予提点。
杨明昌听罢,抚掌轻叹,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小子!有勇有谋,胆大心细!这一出苦肉计唱得,连老夫都差点被唬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这伤装得也忒像了些,连温家那小丫头,怕是都急坏了吧?”
王钺赧然道:“让如是担心,确是晚辈不是,但事急从权”
“行了行了,老夫省得。”杨明昌摆摆手,笑道,“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理会,老夫只是欣赏你,得了消息来看看罢了。”
“这局既然布下了,便需唱到底,放心,老夫今日就是来探个病,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知你需静养,不过”
他神色略微认真了些,“既要引蛇,饵需香,陷阱也需牢,你自己,还有那位江婵姑娘的安危,需得万分谨慎,那暗处之人,未必会按你想的路子来。”
“晚辈谨记。”王钺肃然应道。
一老一少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杨明昌方才起身,拄著拐杖,朗声道:“既无大碍,老夫便放心了。”
“你好生养著,莫要心急,且得将息些时日,老夫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对王钺眨了眨眼,这才慢悠悠地由石小虎送了出去。
城北,临近城墙根一带,屋舍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曲折,是金华府有名的贫民混杂之地。
一间早已无人居住、院墙半塌的废弃宅院,隐在几棵枝叶蔫黄的老槐树后面,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宅子最深处的厢房,勉强还算完整,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江婵换下囚服,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坐在一张仅铺着旧席的木板床上。
几日牢狱,虽未受苛待,但那种阴冷孤寂,仍在她眉眼间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苍白。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矫健的身影闪入,反手又将门掩上。
来人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肤色黝黑,面容方正,正是奉密差离城的雷刚。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股肉包子的香味隐隐透出。
“江姑娘,用些早饭。”雷刚将油纸包放在床边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声音低沉平实。
“有劳雷捕头。”江婵轻声道谢,并无太多客套。
雷刚自己搬了块石头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啃著,目光扫过江婵难掩憔悴的脸,忽然开口道:“王钺受伤了。”
江婵刚拿起包子的手猛地一僵,霍然抬头看向雷刚:“怎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