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院落时,这座新宅已悄然焕发生机。
丫鬟们穿着统一的浅色布裙,挽著袖子,端著水盆,拿着抹布,在各处高效地忙碌著。
洒扫庭院,擦拭廊柱门窗,归置厅堂内的摆设,清理那些长久空置留下的细微尘垢。
虽是同样的宅子,昨日还透著几分清冷空旷,今日因了主人的入住与下人们的用心,空气中便流动着一种家才有的、井然有序的鲜活。
后院,王钺照例早起练拳。
他依旧只穿着贴身短打,晨光勾勒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石小虎早已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小身板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极为专注地看着王钺。
王钺其实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外头细微的动静,知道这小家伙已经起身,在院子里候着了。
练拳前,他特意对石小虎说不必起这么早,小孩子家多睡会儿。
石小虎却连忙躬身,小脸认真的答:“回公子,这是规矩。”
“下人该比主人早起,打理好一应事务,等候差遣,小人虽然年纪小,但既进了门,就该守这规矩。”
“公子心善,体恤小的,自然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可若是落在旁人眼里,见了小的惫懒,便会说公子管教无方,纵容下人坏了规矩,那便是小的不懂事,连累了公子的名声,所以,这规矩不能坏。”
王钺听罢,看着他稚气未脱却竭力显得老成持重的脸,心中微叹,便也不再劝了。
老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机灵。
不仅眼里有活,更难得的是懂得规矩二字的分量,说话做事,已然有了章法。
这份早熟,不知是天生聪慧,还是生活所迫,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一趟拳练罢,王钺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石小虎立刻小跑着上前,双手捧上一方汗巾,旁边的小几上,早已备好了一盏温水。
王钺接过汗巾擦了擦脸,端起水盏喝了几口,目光落在石小虎脸上。
“小虎,”他放下水盏,随意问道,“家里怎么就到了要卖身契的地步?”
石小虎眼神黯了黯,答道:“回公子,小人家在城外石家村,家里人口多,算上爹娘、阿耶、奶奶,还有兄弟姐妹一共十三口人。”
“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年景好的时候,勉强糊口,去年收成不好,今年春上又旱了一阵粮食不够了,爹说,养不活这许多张嘴,得寻条活路。
十三口人,几亩薄田。
王钺能想象那捉襟见肘的困窘。
“你在家里,排行第几?是最大的孩子吗?”王钺又问。
石小虎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回公子,小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哦?”王钺有些意外,“那怎么选了你来?”
他以为,被卖掉的通常是年纪最小、或被认为最没用的孩子。
石小虎抬起头,看着王钺,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还有一点属于孩子的委屈。
“爹说,小人是家里最聪明的一个,脑子转得快,记性好,学东西也快。”
“送进大户人家,学规矩快,眼色好,或许能少挨打,能得主子喜欢,日子也能过得比在田里刨食,好上一些。”
“爹还说,若是让哥哥姐姐来,他们性子憨直些,万一做错了事,惹恼了主子,怕是要被打死的,小人机灵些,能躲过去,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
王钺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聪明,而被父亲忍痛选中,送出来卖身的孩子,他忽然想起了温哲那个死去的长随。
听萍儿和温禾的描述,丰年也是个聪明伶俐、很得温哲喜欢的孩子。
可结果呢?
因为一次未能阻止少主冲动的过错,便被主母下令活活打死了。
石小虎的父母以为,聪明些,就能在大户人家活得更好,少受些苦。
这想法,或许没错。
机灵的下人,确实更容易得到赏识,少犯低级错误。
但他们不明白,或者说,他们无法掌控的是,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一个下人的生死荣辱,往往并不全然取决于他的聪明或勤快。
更多的时候,它只取决于主人家的一时喜怒,一个念头,甚至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聪明,或许能让你活得稍微舒服点,但并不能保证你的命。
萍儿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静默,她提着食篮走了进来。
“王大哥!我给你带了新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她笑着将食篮放在石桌上,目光随即落到了一旁恭敬垂手的小男孩身上,眨了眨眼。
“咦?这是新来的?昨天听嬷嬷说挑了个小的,就是这孩子?”
王钺点头:“嗯,就是你小姐给我安排的长随,叫石小虎。”
“小虎,这是萍儿,温小姐的贴身丫鬟。”王钺介绍道。
石小虎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脆亮:“小的石小虎,见过萍儿姐姐。”
萍儿凑近了些,弯下腰,仔细打量著石小虎圆嘟嘟的脸蛋和敦实的小身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笑道:
“哟,长得可真结实!脸圆乎乎的,看着就喜庆!你爹娘怎么舍得把你卖了的呀?养得这么好”
她语气里带着怜惜,手上却没停,又揉了揉小虎的脑袋。
石小虎被她捏得有些不自在,小脸微微发红,却不敢躲闪,只是用求助的眼神悄悄看向王钺。
王钺见状,哈哈一笑,也起了玩心,走上前,伸出大手,学着萍儿的样子,轻轻捏了捏石小虎另一边的脸颊。
“嗯,别说,”
王钺感受着指尖柔软的触感,点头笑道,“手感确实不错,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石小虎被这两人轮番蹂躏,小脸彻底涨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副窘迫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逗得萍儿更是咯咯直笑。
一时间,清晨的院落里,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