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会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学问的交流和展示。
诗词是才,经义是学,在很多人眼中,后者或许更见根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温禾说道:“那我回头找些书来看看。”
温禾眨了眨眼。
王钺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说道:“我说我其实根本没看过那些经史子集,如是,你信吗?”
温禾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浮现一抹笑意。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王钺的目光,霞光中侧脸柔美,声音轻快了些:
“王大哥,时辰不早,我就先回去了,你今日也劳顿,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轻盈地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藕荷色的衣裙在渐浓的暮色中留下一抹剪影。
那姿态,分明就是一个字都不信。
王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中带着笑意的轻叹。
“唉我说真的啊。”
次日一早。
温府主母周氏身边的老嬷嬷,便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除了老嬷嬷本人,还有七八个年纪不一、但都衣着整洁、低眉顺眼的丫鬟和仆役。
其中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颇为敦实的小男孩。
“王公子。”老嬷嬷见了王钺,恭敬地行礼。
“嬷嬷快请起。”王钺连忙虚扶,“您这是”
老嬷嬷直起身,指著身后那队人道:“这些都是夫人吩咐老身带过来的。
“是府里昨日新采买进的一批下人,夫人想着王公子这边新立门户,虽然拨了些人手,终究还是单薄了些,便让老身挑了些得用的,送过来给王公子使唤,也好让这宅子,更快有些生气。”
王钺着实愣了一下。
夫人?周氏?
那位之前对他横竖看不顺眼、觉得他配不上自己女儿的温家主母?
竟然会主动给他送人,而且想得如此周到?
他脸上诧异的神色太过明显,老嬷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上前半步,语气满是历经世事的通透:“王公子,可是觉得意外?觉得夫人怎会如此?”
王钺点了点头,没有掩饰。
老嬷嬷笑了笑,缓缓道:“王公子,夫人是小姐的亲生母亲,天下做母亲的,哪一个不盼著自己的女儿嫁得良人,一生顺遂平安?”
“先前夫人看不上王公子的出身来历,觉得是江湖漂泊,前程未卜,配不上小姐的金枝玉叶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老身,多半也是一样的想法。”
“可如今,情势不同了。”
“小姐的性子,王公子也知晓,外柔内刚,认定了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既已对王公子倾心相许,甚至不惜当众表露心迹,老爷和二老爷也都默许认可,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木已成舟,夫人纵然心中还有几分旧念,却也明白,再执著于出身门户之见,已无意义,反会伤了母女情分,更让未来的姑爷与温家生出嫌隙。
她看着王钺,缓缓道:“既然王公子以后便是温家的姑爷,是自家人,那夫人对待自家人,自然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该有的体面,该给的帮衬,一样都不会少,这便是夫人的想法,也是她命老身前来的原因。”
“老身还望王公子能体谅夫人为人母的初心,莫要对过往那些微词,心生芥蒂。”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更给了王钺一个明确的台阶。
王钺慨然。
大家族的主母,果然不是寻常妇人,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如何维系家族的和谐与体面。
他肃然拱手,真诚道:“请嬷嬷代我回禀夫人,王钺多谢夫人厚爱。”
“过往之事,王钺从未放在心上,更无丝毫芥蒂,今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老嬷嬷见他如此明理,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王公子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夫人听了,定然欢喜。”
说罢,她便转身,让那些新来的下人依次上前,给王钺磕头见礼,认一认新主子。
王钺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尽量温和地对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声:“你们好,以后便辛苦各位了。”
下人们恭谨应诺。
老嬷嬷看在眼里,心说这位准姑爷真是与常人不同,哪有这般对待下人的。
小姐的眼光奇怪啊,听说有些才华,体格也的确不错,看着是个能扛住事的。
王钺的目光,被队伍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新布衣,脸蛋圆圆的,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皮肤微黑,眼睛很大。
此刻正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绷著小脸,试图显得严肃认真,但那圆滚滚的身材和稚气的眉眼,还是透著一股憨厚可爱。
在一众成年仆役中,他显得格外扎眼。
王钺指著那小男孩,问老嬷嬷:“嬷嬷,这怎么还有个孩子?”
老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道:
“这孩子啊是小姐特意吩咐老身,要亲自挑的。”
“小姐?”王钺更奇了。
“是。”老嬷嬷点头,“小姐说王公子身边缺个机灵懂事、眼里有活儿、腿脚勤快,最好年纪小些、好调教又忠心的小长随。”
“寻常买来的大人,心思已定,未必合用,这孩子是城外农户家的,家里孩子多,养不起了自愿卖身,底子清白,人也看着不笨。”
“小姐便让老身留心,昨日见了,觉得合眼缘,就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姐还说,这孩子年纪小,正是学规矩、认主子的好时候。”
“跟在王公子身边,从小带起来,将来便是最贴心得力的人。”
王钺听罢,心中了然。
这定是温禾听了萍儿前日关于他需要长随的建议,放在了心上,甚至亲自过问人选。
他看着那孩子,眉头却微微蹙起。
六七岁,在现代还是上小学、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年纪,在这里却要开始为奴为仆,学习伺候人了。
他心下有些不忍,正想开口说不必。
就在这时,那原本垂手站立的小男孩,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看向王钺。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胡乱表忠心,只是用还带着童稚、却努力想显得清晰的嗓音,脆生生地说道:
“老爷不,公子!小的叫石小虎!我爹说了,进了府,就要听主子的话,眼要亮,手要勤,心要实!”
他顿了顿,小脸憋得有点红,似乎在想词,然后继续说道:
“小的虽然年纪小,但能学!能吃苦!公子留下小的,小的小的就一辈子记着公子的好!公子若不要小的”
他眼圈微微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声音低了下去:“小的就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求公子给口饭吃,给条活路。”
话虽稚嫩,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急于被接纳、害怕被抛弃的惶恐,以及努力想证明自己有用的心思,却明明白白地传递了出来。
王钺看着跪在地上、身躯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的小小身影,到嘴边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起来吧。”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石小虎猛地抬起头,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