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明媚,庭院静谧,石榴花开得正艳。
但萍儿轻描淡写说出的几句话,却瞬间撕开了这古代世家表面温情脉脉、秩序井然的外衣。
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等级森严、视人命如草芥的底色。
一个少年失手伤人的过错,代价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还是一个与他朝夕相伴的玩伴的命。
主仆之别,尊卑之序,在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血腥。
古代史,从来不是什么单纯的繁华史诗、才子佳人。
它的底色,或许正是这种无声的、渗透在骨子里的吃人规则。
萍儿见王钺神色凝重,以为他被吓到了,连忙安慰道:
“王大哥,你你别太往心里去,这种事情,其实其实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算太稀罕。”
“主子犯了错,或是心情不好,打下人是常有的事。”
“便是萍儿哪天要是伺候不周,或是犯了什么忌讳,老爷夫人要打要罚,也是一样的。”
她说得平淡,像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会的。”
一道声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
王钺和萍儿同时转头。
只见温禾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纱夏衫,臂弯搭著一条薄披风,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小姐!”萍儿连忙唤道。
“如是。”王钺也招呼。
温禾缓步走进院子,先是对王钺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萍儿,一字一句:“萍儿,不会的。”
“丰年的事,是母亲当年太过苛责、处置失当了。”
“哲儿那时年幼,性子又冲动,确实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该由丰年承担全部罪责,那时我也未能劝阻母亲。”
她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随即更加坚定。
“但那是过去,如今,在我身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她看着萍儿:“若有人不论是谁,要无故罚你、伤你,我温禾,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住你。”
萍儿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眼圈瞬间红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扑通一声跪下,哽咽著说不出话:“小姐小姐”
王钺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因听闻丰年之事而生的寒意,忽然就被一股暖流驱散了。
他看着温禾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毫不掩饰地对一个下人许下如此重的诺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
“王大哥笑什么?”温禾安抚地扶起萍儿,转向王钺,见他笑得莫名开怀,不禁疑惑。
王钺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盛,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温禾微微一怔,随即以为他说的是这处宅院,便柔声道:“王大哥不要这么想,这是你应得的,你为温家、为见微草堂做的,远不止这些。”
应得的?
王钺听她这么说,也想岔了,看着她清丽的面容和那双真诚的眸子,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几乎要咧到耳后根。
能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意,可不是天大的便宜么?
稍晚些时候,王钺还是去寻了温哲。
少年独自坐在他自己院子的石阶上,望着墙角一丛开败了的月季发呆,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王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哲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闷闷地说:“王大哥,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那时你还小。”王钺道,语气平静,“有些规则,有些力量,不是你那个年纪能够对抗的,这不全是你的错。
“可是丰年他”
“记住他。”王钺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记住这份愧疚和无力。”
“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更有力量,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将来,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有能力去改变你觉得不对的规则。”
温哲怔怔地看着王钺,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他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少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温哲便又恢复了精神。
王钺见状,便提议道:“温少爷,陪我出门一趟如何?”
“去哪儿?”
“我想去打个趁手的兵器。”王钺道。
几次遇险,他越发觉得,空手对敌局限性太大。
若有件合用的兵器在手,无论是防身还是对敌,都能多几分把握。
“兵器?”温哲果然来了兴趣,立刻站起来,“好啊!我知道城里哪家铁匠铺手艺最好!我爹送我那柄宝剑,就是在那儿打的!王大哥你想打什么样的?刀?剑?还是枪?”
王钺想了想,摇头:“我也不太确定,最好是重一些,结实一些的吧。”
“具体什么样,得看了再说,我对这些不太懂,到时候听听老师傅的建议。”
“行!包在我身上!”温哲拍胸脯道。
两人出了门,穿街走巷,来到城西一处略显嘈杂的街市。
一家挂著“陈氏铁铺”幌子的铺面格外醒目,还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
铺子门口堆著些煤块和铁料,里面炉火正旺,映得半个铺子通红。
一个赤著上身、肌肉虬结、肤色古铜的老者,正抡著大锤,与一个年轻徒弟配合,锤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陈师傅!”温哲扬声喊道。
那老铁匠闻声,停下锤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眯着眼望过来。
待看清是温哲,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温少爷啊!有些日子没见了!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老朽这儿?可是兵器需要保养了?”
老铁匠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不是我的事。”温哲侧身让出王钺,“是我这位王大哥,想打件趁手的兵器,陈师傅,您给瞧瞧?”
老铁匠的目光这才落到王钺身上。
这一看,他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
他打铁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尤其是来打兵器的,多是习武之人。
但像眼前这位这般,身量如此高大挺拔,肩宽背厚,猿臂蜂腰,静立时如渊渟岳峙,行动间却又不显笨拙,反而透著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协调感实属罕见!
老铁匠放下铁锤,上前两步,围着王钺转了小半圈,啧啧称奇:
“好!好一条汉子!这身板,这骨相,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给人打了一辈子兵器,像壮士这般有煞气又有静气的,可不多见!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王钺抱拳:“晚辈王钺,陈师傅过奖了。”
“王壮士!”陈铁匠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不知壮士想打件什么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老汉这儿都能打!定给壮士打一件配得上你这身气度的!”
王钺道:“实不相瞒,晚辈对兵器之道所知有限。”
“只觉寻常刀剑过于轻巧,不合手,想请老师傅看看,以晚辈的体格气力,用何种兵器更为趁手?”
陈铁匠闻言,摸著下巴上的硬须,再次仔细打量王钺,尤其在他手臂、肩膀、腰背处多看了几眼。
“力气如何?”他直接问道,“壮士可能说说,大概有多大斤两?”
王钺想了想,摇头:“具体不知,不过应该比寻常人大上不少。”
一旁的温哲忍不住插嘴:“陈师傅,您可别小看我王大哥!他是天生神力!”
陈铁匠眼睛更亮了,他指了指铺子角落里一个用来垫打铁坯的大铁砧。
“王壮士,你看那个铁砧子。”陈铁匠道,“那是老汉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实打实的五百斤生铁铸成。”
“寻常人别说举起来,就是想挪动它,也得两个人才行,平日里搬运,都是叫徒弟们一起。”
“壮士若是方便,不妨过去试试,看能不能搬动它?也让老汉心里有个底,才好给你推荐合适的家伙事。”
温哲一听,来了精神,跟陈铁匠小声道:“陈师傅,您就瞧好吧!我王大哥双手搬起来肯定轻轻松松!”
交谈间,王钺已走到那铁砧旁。
这铁砧黑黢黢的,表面布满常年锤击留下的凹痕,透著沉甸甸的质感,稳稳地坐在地上,仿佛与地面长在了一起。
王钺伸出右手,抓住铁砧一侧一个便于抓握的凹槽处,入手一片冰凉粗糙。
他微微沉腰,吸了口气,手臂肌肉骤然绷紧——
“起。”
一声低喝,并不如何响亮。
在陈铁匠和温哲骤然瞪大的双眼中,那尊五百斤重、需要数人合力的沉重铁砧,竟被王钺单臂稳稳地、毫不费力地举过了头顶!
手臂笔直,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铁砧在他手中,仿佛不是五百斤的生铁,而是一个稍微沉重些的石锁!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王钺沉静的面容和那高举的黑沉铁砧。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如何?”王钺的声音平静传来。
铁砧落地的轻响,终于惊醒了目瞪口呆的两人。
温哲目瞪口呆,陈铁匠手中的汗巾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仿佛见了鬼神。
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