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儿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可以显摆本领的机会,立刻兴致勃勃地拿起另一本空账簿和毛笔。
“好啊!王大哥你看,记账呢,最重要的是清晰明了。”
“这是旧管,就是上个月结余的数目;这是新收,是这个月收进来的银钱或货物;这是开除,是这个月花出去或卖出去的”
她讲得认真,虽是一些基础的古代复式记账原理,却也条理清晰。
又拿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演示如何计算合计、如何核验收支平衡。
王钺以前上学时多少接触过一点会计知识,但早已忘得差不多,此刻听萍儿用这个时代的方式讲解,倒也觉得新鲜有趣,学得颇为认真。
讲完一段,萍儿歇口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王钺,忽然问道:“王大哥,你方才去衙门跟江姑娘都说了些什么呀?她还好吗?”
王钺端起旁边萍儿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随口道:“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给她讲了个故事。”
“讲故事?”萍儿一愣,随即好奇心大起,“什么样的故事?王大哥快讲给我听听!”
王钺看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笑了笑,便将方才在牢里讲给江婵的那个“樵夫与白鹤”的故事,又大致复述了一遍。
萍儿托著腮,听得入神。
听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姑娘她一定听懂了。”萍儿轻声说。
“或许吧。”王钺不置可否,忽然想起什么,盯着萍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对了,小丫头,这事儿你不会转头就一五一十告诉你家小姐吧?”
萍儿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信誓旦旦:“才不会呢!王大哥你把萍儿当什么人了!萍儿才没那么没那么无聊呢!”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赶紧补充:“而且,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呀,不就是讲了个故事嘛!”
王钺看着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中好笑,也不点破。
半个时辰后。
温禾的闺房内,窗户半开,清风徐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香。
温禾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自打杜七之事后,原来的翠竹轩是不能再住了,好在空的院子还是有的,便暂时搬了过来。
当然,现在这个院子还是叫翠竹轩,温禾颇为喜欢这个名儿。
萍儿蹑手蹑脚地进来,手里端著一碟刚冰镇好的瓜果。
“小姐,歇会儿吧,吃些东西。”萍儿将碟子放在榻边小几上。
“嗯。”温禾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萍儿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温禾终于抬眼,看向她:“怎么了?有事?”
萍儿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些:“小姐方才王大哥从衙门回来,跟我说了件事儿。”
“哦?”温禾放下书卷。
“王大哥说他去看了江姑娘,还给她讲了个故事呢!”
萍儿将王钺复述的那个“樵夫与白鹤”的故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待到萍儿说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
温禾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很好的故事。”
话音落下,她手指微动,那书页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抠破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洞。
翌日清晨,阳光依旧炽烈。
王钺刚练完拳,正在擦拭汗水,萍儿便匆匆跑了进来。
“王大哥!外头有人找你。”
“谁?”王钺随口问道。
“是田横,田公子。”萍儿小声道,“他正在前厅,由老管家招待着呢,指名道姓说要见你。”
“田横?”王钺眉头微蹙,放下汗巾,“他来做什么?”
萍儿摇头:“奴婢不知。”
王钺沉吟片刻,换上衣衫:“走,去看看。”
温府前厅。
田横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手持一把折扇,正斯斯文文地坐在客座上,与陪坐在下首的老管家说著话。
他脸上挂著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言语谦和,态度恳切。
“温伯父近日可好?晚辈本该早来拜访的,只是琐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实在失礼。”
“劳田公子挂念,老爷一切安好,公子有心了。”老管家惯常敷衍著。
“那就好,那就好。”田横仿佛没听出敷衍,继续笑着寒暄,“说起来,我们田家与温家,也是多年交情。”
“我父亲以往便常与温伯父品茶对弈,只是我们这些小辈不争气,未能时常走动,倒是生分了,日后还该多亲近才是。”
他正说著,厅外传来脚步声。
温哲当先走了进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眉头皱着,看向田横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甚至厌烦。
“田横?你来做什么?”温哲语气生硬,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田横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亲切了些,站起身拱手道:“温兄,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田某此来,并无他意,虽然之前你我之间有些小小误会,但总归朋友一场,何必如此见外?”
“朋友?”温哲嗤笑一声,“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田横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面露愧色,态度更加诚恳:“温兄还在生田某的气?上次之事,确是田某言行欠妥,考虑不周。”
“今日特来,也是想向温兄赔个不是,还望温兄大人大量,莫要与田某一般见识。”
他这般做小伏低,温哲倒不好再恶言相向,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这时,王钺也步入了厅中。
田横目光立刻转向王钺,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热络,上前几步,拱手道:“王兄!许久不见,近日可好?田某冒昧来访,还望王兄勿怪。”
王钺抱拳还礼,神色平静:“田兄客气,确是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看着田横,嘴角微扬,意有所指,“上次街头匆匆一别,我说再见,没想到,果然就再见了,田兄,别来无恙?”
田横脸上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瞬间想起上次街头自己出言讥讽,却被王钺一句轻飘飘的“你好,再见”给堵了回来。
如同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好不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