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江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婵有些意外，抬起泪眼看他。
“从前，有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大雪封山。”
“一个年轻的樵夫上山砍柴，在厚厚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只冻得奄奄一息、翅膀受伤的白鹤。”
“樵夫心生怜悯，便将白鹤带回家中，悉心照料，为它治伤，喂它食物。”
“白鹤伤愈后，并未离去，为了报答恩情，它拔下自己最美丽的羽毛，偷偷混入樵夫要拿去市集贩卖的柴薪里。”
“樵夫卖了柴，得了比往常多许多的钱，很是惊喜，却不知是白鹤相助。”
“如此几次，樵夫家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他终于起了疑心，一次故意假装出门，却躲在暗处偷看，他看到了白鹤拔羽相助的情景，心中感动不已。”
江婵静静地听着，眼神随着故事起伏。
“后来，樵夫娶了妻子，白鹤依旧默默相助。”
“樵夫的妻子发现了这个秘密，她不像丈夫那样感恩，反而起了贪念，她逼迫樵夫，要求白鹤献出更多、更珍贵的羽毛，甚至想将白鹤永远囚禁，作为源源不断的财源。
王钺顿了顿，看着江婵。
“白鹤很伤心，它最后一次拔下羽毛，放在樵夫门前，然后振翅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樵夫追悔莫及，而他的妻子，最终也因为贪得无厌，惹上了其他祸事。”
故事讲完，牢房里一片寂静。
王钺轻声道：“江姑娘，我想说的是，那只白鹤很美，它的羽毛更美，樵夫最初救它，或许有对美的怜惜，但更多的，是发自本心的善良，白鹤报恩，是源于感恩，也是因为它感受到了那份纯粹的善。”
“但后来，这份关系变了味，因为有人将恩与美当成了可以索取、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江婵。
“对你，我或许有一份樵夫救鹤时的怜悯与善意，但我不希望这份善意，成为你的负担，或者让你产生误解，觉得自己必须拔羽以报，或是因此改变了你对自己、对未来的看法。”
“你就是你，江婵，无需因为别人的一点善意或冷酷，就轻易否定自己，或改变自己前行的方向。”
“你左右不了别人如何想、如何做，但你可以决定，如何面对自己。”
江婵久久不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囚服下摆粗糙的布料，手指轻轻绞著。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却燃起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没有直接回应王钺的故事寓意，反而轻声问道：
“王公子，在那故事里若那白鹤，并非仅仅因为感恩才留下呢？”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量。
“若它留下的最初，确实是为了报恩，但日复一日，看着那樵夫辛勤劳作，憨厚善良，看着他在寒冷的冬夜为它添草，在它伤处疼痛时轻声安慰”
“它的心，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一些超出感恩的东西？”
她直视著王钺，目光清澈而大胆。
“或许，它后来甘愿拔羽，不止为了报恩，也为了能让他过得更好，哪怕自己会疼。”
“它飞走，也不全是因为樵夫妻子的贪婪，更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存在，或许终究会给他带来麻烦，或是让他陷入两难？”
“它的离去，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成全？”
王钺默然。
他没想到，江婵会用这样的角度来解读，甚至反驳他故事里隐含的劝诫。
他看着江婵眼中那混合著悲伤、决绝与一丝不肯熄灭的炽热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她真正想说的话。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江姑娘，就像我无法左右你如何想这个故事一样。”
“无论我怎么解释，你所感受到的，你所理解的，始终可能与我原本想表达的不一样，人心，是最难测，也最难统一的。”
江婵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浮起一丝近乎顽强的浅笑。
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王公子说得是，是奴家想岔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王公子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应当还有别的事吧？”
真正的聪明人，有时不需要将一切点透。
而真正的智者，或许更懂得在适当的时机，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钺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是，确有一事，或许可以让江姑娘你免受长年牢狱之苦，甚至，有机会重获自由。”
“王公子请讲。” 江婵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叹息，却也不再犹豫，低声将自己的部分计划需要她配合之处，简明道来。
从衙门那阴森压抑的牢房回到温府，阳光洒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王钺踏入自己居住的小院，便见萍儿正坐在廊下的阴凉处，面前摊著账簿和几本书册，手里拿着毛笔，一边皱着眉头核对，一边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娇俏的脸蛋上跳跃。
“王大哥回来啦！”萍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嗯。”王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好奇地瞥了一眼她面前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货品名称，看得他眼晕，“在忙什么？算账？”
“是呀！”萍儿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在帮小姐理这个月的铺子账目呢，好几家铺子的流水，要对账，要核算利润，可麻烦了。”
王钺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只觉头大如斗，苦笑道：“这玩意儿我看不懂。”
萍儿“噗嗤”一笑：“王大哥你是做大事的人，以后这些琐碎事情，雇个可靠的账房先生就好啦，哪用自己费心。”
“那不行。”王钺摇头，“自己家的产业，总不能全然不懂，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要不你教教我？这账是怎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