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哲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见雷刚走远,才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王大哥,你这计划真能成吗?那藏在暗处的家伙,狡猾得很,会上当?”
王钺望着院门外晃动的树影,目光悠远。
“世上没有百分之百能成功的事情。”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再周密的计划,也可能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而功亏一篑。”
“我们能做的,只是根据已知的线索、对人心的揣度,尽量把局布得更像真的,把诱饵做得更香,把退路和后手准备得更充分。”
他拍了拍温哲的肩膀。
“如此,也只是让成功的概率,比坐等或盲动,稍微高上那么一些而已,剩下的,就要看天意,看对手究竟有多沉得住气,又有多贪心了。”
午后的阳光炙热依旧,蝉鸣震耳。
王钺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对正在收拾石桌上碗碟的萍儿道:“萍儿,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萍儿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去哪儿呀王大哥?这日头正毒呢。”
“去衙门。”王钺道,“见一见那位江姑娘。”
萍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同情与了然。
她乖巧地点点头:“江姑娘是个好人,王大哥是该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牢里,不定多害怕呢,你你带些吃的用的去吧,牢里的饭食定然粗粝。
说著,她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早些回来,小姐若寻你,找不见人该问了。”
“好。”王钺应下。
金华府衙大牢,即便是在盛夏,也透著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潮气。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一间相对干净些的单人牢房里,江婵穿着一身粗糙的灰白色囚服,抱膝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木板床上。
囚服宽大,更衬得她身形纤弱单薄。
她未施脂粉,长发也只是用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正仰著头,怔怔地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窗户。
一束吝啬的天光从那里斜斜射入,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窗外应是自由的蓝天,或许还有蝉鸣,有市井的喧嚣,但那一切都与她隔着一道厚墙与铁栏。
“江姑娘。”狱卒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客气,“有人来看你了。”
江婵缓缓转过头,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随着狱卒走进来的人时,那沉寂的眸子里,倏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彩,如同灰烬中复燃的星火。
“王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王钺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站在牢门外。
狱卒打开牢门,他便走了进去,将食盒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
“江姑娘。”王钺看着她,目光温和,“在里边没受什么委屈吧?可有人为难你?”
江婵摇了摇头,那笑容终于自然了些,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伤:“没有。”
“狱卒大哥们心善,知道我的事,并未苛待,张大人也有吩咐,给了单间,还算清净。”
她顿了顿,看着王钺,声音轻了些,“谢谢你来看我。”
王钺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一碗还温热的粥,并一碟小巧的糕点。
“举手之劳,你身子弱,牢里饮食粗陋,需得补一补。”他将碗筷摆好,“趁热吃点吧。”
江婵的目光落在那些菜色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吃著吃著,她的眼圈却渐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进碗里。
她竭力想忍住,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王钺默然,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推到她手边。
江婵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对不住让王公子见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桌上的饭菜,低声道,“只是只是想起以前,也有这么关心我、记得我爱吃什么的人。”
“爹爹,娘亲,还有家里的老嬷嬷可是,他们都不在了,好多年,再没人这样对我了。”
她的哭声压抑而悲伤,仿佛要将这五年,乃至更久积压在心底的孤苦、恐惧、委屈,都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王钺等她哭声稍歇,才温声道:“江姑娘,节哀,往事不可追,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江婵用帕子擦干眼泪,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王钺。
“王公子,”她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吗?”
她努力想笑,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那笑容便显得格外凄楚动人。
“是不是因为奴家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男子对美貌女子,总会多些怜惜,不是么?”
她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自嘲,目光却紧紧锁著王钺,仿佛要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到自己期待的答案。
王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他点了点头,很诚实地回答:
“江姑娘确实很美,初见之时,惊为天人,任何人都会心生好感,王某亦是凡夫俗子,自然也不例外。”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想江姑娘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王某对姑娘,确有同情,同情你身世飘零,同情你身不由己,同情你遭遇的种种不公与磨难。”
“这份好,更多是出于不忍,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他的话语清晰明了,如同泾渭分明的河水,将可能滋生的暧昧与错觉,温和地隔开。
江婵听了,怔了片刻,随即竟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是啊人自然都是喜欢美的东西,看来,那位温家小姐定是美若天仙,性情品貌,都让王公子倾心不已,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问。
王钺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江婵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更低,像是在问王钺,又像是在问自己:
“所以,王公子对我的这点好,与对街边一只受伤的狸奴,对一个乞讨的孩童,并无本质的不同。”
“只是可怜罢了,我与这世间万千需要被可怜的人与物,在公子眼中,其实并无什么不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