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调,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温府新来的贵客。
“果然是江湖里打滚的莽夫,登不得大雅之堂,见了人,连最基本的问候礼数都不懂么?啧啧,真是粗鄙不堪。”
他摇头晃脑,仿佛在点评一件劣等货物。
王钺面上不动声色,依著寻常礼节,抱拳微微一礼,语气平淡:“见过三爷。”
温世荣却像是没看见他行礼一般,将头昂得更高了些,用眼角余光斜着他,拖长了声音:
“哼,罢了。”
“我温世荣乃读书明理的君子,胸襟开阔,自不会与你一个不通文墨、只知逞凶斗狠的江湖莽夫一般见识。”
他话锋一转,居高临下道:“不过,有些话,我却不得不提醒你几句。”
“禾儿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
“前些日子在什么文会上,说了些不该说的糊涂话,那不过是小孩子家一时兴起,当不得真,你莫要痴心妄想,就此攀附上来。”
“我们温家,虽非王侯府第,但在金华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要与我们温家结亲、攀附的门户,多了去了,你”
他再次上下打量王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还远远不够格,趁早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些,或许还能在府里多住几日,否则,哼”
温哲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脸都气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被王钺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钺脸上并无温世荣预想中的愤怒或难堪,反而露出一抹淡笑,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三爷说得是,王某受教了。”
是你妈个头!
温世荣见他如此顺从,似乎更得意了,自觉一番“敲打”起到了作用,找回了些许面子。
他最后用那种挑剔眼神瞥了王钺一眼,整了整其实并不乱的衣袖,昂首挺胸,迈著有些虚浮却又刻意端著的步子,像个得胜还朝的公鸡般,趾高气扬地从两人面前走了过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王大哥!你干嘛拦着我!”温哲这才愤愤不平地低叫出声,“你看他那副嘴脸!凭什么这么说你!我这就去找爹”
“不必。”王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静无波,“狗吠不挡道,跟他计较,没得降了身份,走吧,你爹还在里面。
两人掀帘进入正堂。
温符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沉郁,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
见他们进来,他揉了揉眉心,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方才你们在外面都听到了?”温符叹了口气。
温哲立刻道:“爹!三叔他也太过分了!说的那叫什么话!王大哥他”
“哲儿。”温符打断他,声音疲惫,“你三叔就是这么个性子。”
“几十年了,改不了,他说的话,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只当是耳旁风便是。”
他看向王钺,眼神带着歉意:“王钺,让你见笑了,家门不幸,出此唉,他那些混账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王钺坦然一笑,摇了摇头:“伯父言重了,些许闲言碎语,晚辈并未放在心上。”
“这世上,总是说的人多,做的人少,晚辈只信自己看到的,做到的。”
他这话说得坦荡又豁达,温符听了,眼中郁色散去不少,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他转而问道:“你们去张府,可见到人了?事情可还顺利?”
温哲抢著答道:“见到了张钧宝,王大哥跟他说了计划,他答应帮忙,还说要来参加文会呢!”
温符看向王钺。
王钺颔首:“是,张公子热心,已答应代为联络雷捕头,至于文会之事”
他顿了顿,“伯父也已知晓?”
温符“嗯”了一声,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禾儿与我提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章法,我不多过问。”
“以见微草堂名义办文会,聚拢文气,提升名望,是好事,只是”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王钺。
“切记,凡事过犹不及,文会便是文会,风雅酬唱为主,莫要太过急功近利,引人侧目。”
“至于其他你们心中有数便好,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王钺肃然应道:“伯父教诲,晚辈谨记,定当把握分寸,不敢行险。”
盛夏的威力彻底显现。
蝉声嘶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鼓噪著,将空气都蒸腾得扭曲晃动。
庭院里的花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唯有几株高大的树,投下些许聊胜于无的斑驳阴影。
王钺却似不觉酷热,只在院中一片树荫下,脱了外衫,仅著贴身短打,正在练拳。
他练的并非什么高深华丽的套路,只是最基本的拳架与发力,一招一式,沉稳凝练。
汗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豆大的汗珠顺着颈侧、背脊不断滚落,砸在干燥的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萍儿捧著一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厨房刚凿好的、还冒着丝丝寒气的碎冰,上面淋著一点蜂蜜。
她自己也热得小脸通红,不住地用袖子扇风,看着王钺那汗流浃背却依旧虎虎生风的样子,忍不住咋舌:
“王大哥,你你不热吗?这天气,动一下就是一身汗,你还能练得这么起劲?”
王钺正好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平稳,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一本正经地看向萍儿,语气深沉:
“心静,自然凉。”
“诶?”萍儿眨巴著大眼睛,觉得这话好有道理,好有禅意!
“原来王大哥不只是武夫和文人,还懂这么高深的道理啊!”
她正琢磨著,却见王钺已经凑了过来,盯着她手里那碗碎冰,眼睛发亮,刚才那副高人模样瞬间荡然无存。
“萍儿,这冰看着不错,给我也来一碗呗?快热死了。”
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