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不是说要办文会，广发请帖么？”
“到时候可千万记得给我也送一张来，这种热闹，我张某怎能错过？定要亲临现场！”
王钺见他如此，便笑着拱手：“一定，届时帖子定当亲自送到府上。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王钺见目的已达，便与温哲起身告辞。
张钧宝亲自送到二门外，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摸著下巴，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回府。
嘴里还低声嘀咕著：“有意思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午后阳光正烈，将温府门前的石狮子晒得发烫。
王钺与温哲回到府中，刚踏入前院，便听得正堂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其中一道声音颇为陌生，尖锐而激动。
两人脚步一顿。
温哲皱了皱眉，低声对门口一个垂手侍立、面色有些不安的下人问道：“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那下人见是自家少爷和王公子，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禀：“回少爷，是三爷来了。”
“晌午时便到了，像是像是喝了酒，脸色不大好看。”
“进了正堂与老爷说话，没说几句便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已有好一阵子了。
“三叔？”温哲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无奈，他撇了撇嘴，对王钺低声道，“得，老戏码又开锣了。”
“准是又在外头受了气，或是银子不凑手，跑来找我爹晦气，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
王钺对温家这位排行老三的爷并不熟悉，只依稀听温哲提过几句，印象不佳。
他轻声问：“这位三爷时常如此？”
温哲嗤了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隔三差五吧。”
“我这位三叔，本事不大，心气却高得很。”
“平日里不学无术，最爱的便是呼朋引伴，饮酒作乐，流连勾栏瓦舍。”
“偏生又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是祖父和父亲、二叔耽误了他，没给他请最好的先生，没给他铺平青云路。”
“每次喝多了，或是手头紧巴巴了，便要上门来闹一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
“祖父当真偏心？”王钺问得直接。
“偏心？”温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摇头，“王大哥，你有所不知。”
“我温家虽非累世公卿，但祖父治家还算公正，当年请授业的先生，虽因年资、名气略有差别，但学问人品都是上选，水平其实不相上下。
“是三叔自己年少时便心浮气躁，不肯静心读书，又眼高手低，小事不屑做，大事做不来。”
“这才高不成低不就，蹉跎至今，反倒将一腔怨气都撒在长辈兄弟身上。”
“四叔性子软和，不与他计较，我爹和二叔唉，毕竟是兄长，有时也只能耐著性子听他歪缠。”
两人正低声说著，正堂内的争吵声陡然拔高。
“温世荣！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禾儿的婚事，是我大房之事，我自有主张，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这是温符压抑著怒气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却更显冷硬。
“我胡搅蛮缠？大哥！你摸摸良心！” 另一个激动尖锐的男声响起，带着酒后的亢奋与积年的怨愤。
“爹去得早，临去前拉着我们的手说什么？要我们兄弟齐心，光耀门楣！现下我倒成了胡搅蛮缠？我这是关心大哥！关心侄女的终身大事！”
“小时候爹就偏心！好的笔墨纸砚，好的教书先生，都紧着你和二哥！轮到我和老四，便是什么都凑合！如今你和二哥一个是府城富绅，一个是朝廷命官，我呢？老四呢？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温符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隐忍的怒意：“陈年旧事，翻来覆去有意思么？先生好坏，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如今这般模样，不思进取，终日怨天尤人，与旁人何干？与禾儿的婚事更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那温世荣的声音陡然拔尖，“我都听说了！那王钺，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莽夫！他懂什么诗词歌赋？”
“那什么钗头凤、渔家傲，指不定是从哪儿抄来、或是找人代笔的！他接近禾儿，接近温家，分明是别有用心，图谋我温家的家产！”
“你住口！”温符显然动了真怒，一声断喝，“王钺为人如何，我自有判断！”
“他所作诗词，满城文士有目共睹，岂容你在此信口污蔑！温家近月所遇风波，皆是歹人所为，与王钺何干？”
“他亦是受害者！你平日是什么行径，还有脸面在此指责他人？”
“我什么行径？我如今这副样子，还不是拜你们所赐！要不是当初”
温世荣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更加尖利激动，带着破罐破摔的哭腔，又开始翻扯那些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旧怨。
王钺与温哲站在廊下，将这番争吵听了个七七八八。
温哲脸色气得发白，拳头捏得紧紧的，低骂道：“无耻！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见不得别人好！王大哥，你别听他胡吣！我爹绝不会信他这些鬼话！”
王钺面色平静，他拍了拍温哲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正堂门帘“唰”地被狠狠掀开。
一个中年男子踉跄著冲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看得出年轻时应算得上端正，但如今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长期纵情酒色带来的虚浮与戾气。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湖绸直裰，颜色鲜亮，却因方才的激动争执而起了皱褶，显得有些狼狈。
此刻他面皮涨红，呼吸粗重，满身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正是温家三爷，温世荣。
他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的王钺与温哲，尤其是身形雄壮高大、气质迥异的王钺，极为扎眼。
温哲碍于礼数，勉强喊了一声：“三叔。”
温世荣却像是没听见，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王钺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撇了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
他整了整自己起了褶的衣襟，竭力想摆出斯文端方的姿态，奈何醉意与怒气未消，那动作显得颇为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