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钧宝闻言，连连摆手，脸上竟露出些赧然：
“王兄快别这么说，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那算什么仗义执言？不过是把温泽转告的话，原样说与家父听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而且说实话，也没起多大作用，家父那个脾气，王兄昨日在堂上也见了，最是讲证据、重程序，若非后来江姑娘她唉。”
他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敬佩，也有惋惜。
“说起江姑娘江婵，真是烈性女子啊。”
“是非分明，恩怨两清，不管她过去如何，身处何等境地，能在那种关头站出来，说出真相，便是好的。”
“只是可惜了。”
王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张兄，依律法而言，倘若最终能揪出那买凶杀人的真正幕后元凶，而江姑娘在此过程中，又确实提供了关键线索或助力，能否算作戴罪立功？对她的判决，可否从轻？”
张钧宝略微一愣，思索了一下，点头道：
“这是自然，大周律有明文，检举揭发同伙或首恶，提供线索助官府破获要案、擒获元凶，皆属立功表现，量刑时可酌情予以减免。
“若能因此破获牵扯更大的案件，功劳显著，便是免去死罪、减轻徒刑，也非不可能。”
他说完，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只是王兄，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江姑娘在堂上已然言明，她并不知晓雇主是谁。”
“线索到石金这里，似乎就断了，石金已死，他手下或许有人知道，但都是亡命之徒，口风紧得很，且如今定然躲藏更深。”
“茫茫人海，要找出那隐藏极深的买凶之人，谈何容易？几乎是大海捞针。”
此案目前最大的难点是人证物证指向了执行者石金，却断在了真正的指使者面前。
王钺听完，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或许未必需要我们去大海捞针。”
张钧宝挑眉：“哦？王兄此言何意？”
王钺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也许，我们可以想个法子让那人自己觉得不安，自己动起来，甚至，自己露出水面呢？”
张钧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那惯常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王兄既有此想，想必已有腹案？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开口！”
王钺略一沉吟，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事若要成，确需向张兄，或者更准确地说，需向知府大人借一个人用用。
“借人？”张钧宝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借谁？府衙里的人，我多半认得。”
“那位雷捕头。”王钺道。
“雷捕头？”张钧宝略一思索，“你说的是雷刚？衙门里最得力的干将，使一把厚背朴刀，身手很是了得的那位？”
“正是他。”王钺点头，“前番在街头与杜七对峙的，便是这位雷捕头。”
“王某观其步伐气势，功夫扎实，临敌沉稳，是条硬汉子。”
“且他既参与了杜七案，又接手了此番夜归楼的勘查，对前后情由最为熟悉，若要配合行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钺来前已经打听过衙门里主要人物的信息，这位雷刚雷捕头，正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张钧宝闻言，却摆了摆手。
“嗨，我当是什么难事，雷刚这人，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嫉恶如仇。”
“此番夜归楼的案子，家父本就点了名交给他主办，让他全力追查石金余党及那买凶之人。”
“你若有计划，需要他配合，直接去寻他说便是。”
“只要于破案有益，合乎律法规矩，他断无推脱之理，甚至无需经过家父特意首肯，你这借人一说，倒是绕了弯子了。”
王钺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不禁失笑：“如此甚好，倒是省却许多麻烦。”
张钧宝却不肯就此放过，他搓了搓手，脸上写满了好奇：“王兄，你且说说，到底是个怎样的计划？需要雷刚如何配合？”
“我实在是心痒难耐，你放心，我这人别的不敢说，嘴却是最严的，断不会泄露半分！”
看着他那副“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王钺与温哲对视一眼，皆是无奈一笑。
张钧宝此人看似纨绔好玩，实则心思敏锐，且在此事上已多次相助，是可交之人。
略作权衡，他便压低了声音，将心中大致的谋划轮廓，简明扼要地说与张钧宝听。
张钧宝听得极为专注，眼睛一眨不眨。
待王钺说完，他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仿佛第一次认识王钺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他好几遍。
直看得王钺都有些发毛，皱眉道：“张兄何故如此看我？”
张钧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咂了咂嘴，摇头叹道：“了不得，了不得啊”
“先前只知王兄武力惊人，能空手毙杜七；又知王兄文采斐然，一曲《钗头凤》，一首《渔家傲》，足以名动大宁，却未曾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复杂的光彩，有惊叹，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王兄这脑子，转得比那戏文里的军师还要快上三分！”
“这等环环相扣、虚虚实实、既胆大包天又细腻入微的法子”
“我张钧宝自诩也算见过些世面，听过些奇谋，可这般这般别致又有效的路数，当真是闻所未闻，想也不敢想！”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嘲道：“枉我还常以聪明人自居，与王兄一比，简直成了榆木疙瘩！”
“这办法，莫说想出来，便是王兄说与我听，我都得在脑子里转上七八个弯才能勉强跟上！佩服，实在是佩服！”
王钺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谦逊道：“张兄过誉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被逼到墙角，胡乱想的笨法子罢了，能否奏效，还未可知。”
“王兄不必妄自菲薄！”张钧宝断然道，他此刻兴致已被彻底点燃，眼中光芒大盛，如同发现了极好玩的新东西。
“这事儿，听着就带劲！光听你说说可不过瘾，我得亲眼瞧瞧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