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对王钺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王钺有些疑惑,顺着温阳刚才的目光看去。
另一辆马车样式更为精巧,挂著温府的灯笼,静静停在稍远处的屋檐下。
车辕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撑著伞,踮着脚朝府衙门口张望,显得十分焦急。
是萍儿。
王钺心头一暖,快步走了过去。
萍儿一见到他,立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迎上来,伞都顾不得打稳,急声道:“王大哥!你你可算出来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姐小姐都快急死了!一下午心神不宁的,晚膳都没用几口,后来听说二爷去了衙门,更是坐立不安,非要亲自过来等著”
她语速飞快,眼眶还有些红红的,显然也是担惊受怕了许久。
王钺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又想到她口中小姐的牵挂,心中那股暖意里,骤然掺进了浓重的愧疚。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回去我就向你们小姐赔罪。”
萍儿连忙摇头,又想起什么,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小声道:“小姐她就在车里呢。”
王钺一怔,愕然看去。
只见那马车厢的深蓝布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昏黄的灯笼光混合著远处衙门口的光晕,恰好照亮了帘后那张脸。
雨水洗过的夜空仿佛成了背景,那张容颜便如拨开云翳的皎月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温禾今日未施脂粉,乌云般的长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因是雨夜出行,她穿着藕荷色素面夹衣,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绒比甲,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愈发显得人清减单薄。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锁著未散的忧虑,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在看到他安然无恙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那紧抿的唇线也悄然放松,化作一个如释重负的、清浅的笑。
“王大哥,”她的声音透过雨帘传来,清晰温软,“没事就好,上车吧,我们回去。”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激动的言语,只是这样一句平实的话,却让王钺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彻底松了下来,同时又涌起更汹涌的酸涩与感动。
他深吸一口带着雨水清冽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利落地跨上车辕,坐在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融入静谧的雨夜。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声与雨声。
过了片刻,温禾轻柔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王大哥可是还在想今日之事?”
王钺望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一小片迷蒙雨路,沉默了一下,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颓然与自责:
“我只是在怨自己。”
“怨自己行事不够谨慎,思虑不周,给温家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先是杜七,再是今日一次次将危险引到府中,让你们为我担惊受怕,四处奔走。”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招惹那些人,如果我没有多此一举地去帮别人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你和温家,就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挫败感。
来自现代的人,此刻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行差踏错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与沉重代价。
帘内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温禾一声轻笑。
“王大哥为何要这般想?”她的声音格外温煦。
“若要论起因,其实该怪我才是。”
“嗯?”王钺不解。
温禾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若非那日我在秋枫社文会上,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近乎近乎表明心迹的话,将王大哥你骤然推到了众人眼前,或许你就不会如此惹人注目,也不会这么快就被人盯上,设下这等毒计。”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是我,先将你拉入了这是非之中。”
王钺立刻摇头,反驳道:“温小姐此言差矣!若非你当日救我于垂死,将我带回温家,我王钺此刻尸骨早已寒了,何来今日?救命之恩大于天,后来种种,皆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这账,不能这么算。”
“救命之恩”温禾低低重复了一句,随即声音里漾开更真切的笑意。
“王大哥,你可知世间万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或许从我掀开车帘,决定救你的那一刻起,许多事的因果,便已然系在了一起,你又何必此刻将一切烦忧,都归咎于自身呢?”
王钺听着,心中震动。
他忽然转过头,隔着那道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看见里面那双清澈的眼睛。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愧疚、决心,还有这些时日悄然滋长、于此刻再难压抑的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郑重道:
“温小姐,你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好,那我王钺今日也认下这‘定数’。”
“但无论定数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帘内似乎屏住了呼吸。
王钺一字一句道:
“我要娶温小姐为妻,这件事,定了。”
“——!”
车厢内,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温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到近乎莽撞的话语钉在了原地。
她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吓人。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狂跳,怦怦怦,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挣脱束缚跃出喉咙。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那热度让她自己都心惊。
脑中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闪过许多清晰的画面。
是啊怎么就做了这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呢?
如果说最初将那满身脏污的陌生男子搬上自家马车,还能勉强解释为“头脑发热”、“一时善念”。
那么,秋枫社文会上,众目睽睽之下,那句近乎宣告的“我心悦于他”,便已如种子落地,悄然生根。
再到贼人夜袭、惊魂动魄的那一刻,他舍命护她周全直至今日。
温禾忽然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侧面的小窗帘。
清凉湿润的夜风立刻涌入,拂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呐,温禾,你选的人,他确确实实,格外的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