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雨丝虽细,却将金华府衙门口的青石板路浸得一片湿漉漉的油亮。
灯笼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圈,映照着人影幢幢。
温阳与张侗在衙署阶前作别。
张侗面色沉凝,拍了拍温阳的手臂,低声道:“恒彦兄,今日之事,虽暂告一段落,然其中牵扯,非比寻常。”
“浮云山匪首潜藏城内多年,买凶之人为谁,尚在迷雾中,你与温府,还需多加小心,我已吩咐捕快加紧追查,一有消息,即刻知会。”
温阳拱手,神色郑重:“有劳府尊费心,下官省得,今日若非府尊明察秋毫,秉公而断,王钺之冤恐难昭雪,此情温家铭记。”
张侗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唤过两名值守的衙役,吩咐道:“你二人,护送温大人回府,夜雨路滑,仔细些。”
“是!”两名衙役抱拳应诺。
温阳再次谢过,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等候的王钺。
王钺此刻已除去了镣铐,换回了自己的寻常布衣,只是眉宇间残留着疲惫与沉思。
见温阳看来,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今夜之事,多谢温二爷鼎力相助,王某感激不尽。”
温阳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摇头道:“不必谢我,今日你能脱此困厄,脱去嫌疑,首要之功不在我,而在堂上那位江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若非她不惜自身,当堂揭穿石金身份,陈明前因后果,单凭你一面之词与那难以查证的石金之名,此案绝难如此迅速了结。”
“张大人即便心存疑虑,在缺乏有力反证的情况下,迫于压力,也未必能顶住,将你当堂释放。”
王钺沉默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是啊,如果没有江暮雨那石破天惊的指认与自陈,仅凭他空口指认一个虚无缥缈的石金,以及那壶难以完全证明是他人设置的子母毒茶,他此刻恐怕仍在监牢之中,等待着一轮又一轮的审讯,甚至可能被草草定罪。
“啊,”温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如今该称她江婵了,这才是她的本名。”
王钺眼神微黯,那个背负著沉重过往、在公堂上决绝揭开一切的女子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
“先回去吧。”温阳不再多言,举步走下台阶,两名衙役立刻提灯跟上。
雨丝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温阳忽然又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有些飘忽:“其实我还是有些好奇。
他侧头看了王钺一眼。
“那江婵,既然早已是浮云山安插的棋子,身不由己,与你也只有过寥寥数面之缘,萍水之交,她为何会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不惜暴露自己潜伏五年的身份,不惜自承与匪类勾结的重罪,甚至甘愿将自己送入牢狱?”
温阳停下脚步:“于她而言,明哲保身,甚至顺水推舟坐实你的罪名,才是更符合她处境和利益的选择,不是么?她这般做,几乎是自断生路,为何?”
王钺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同样有困惑。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也不知道,或许,正如她所言,只是不想再继续那样身不由己的日子?又或许”
他没能说下去。
或许什么?
或许那一首渔家傲,或许那几句人和人之间,本没有那么大的不同的闲聊,真的在她早已冰封绝望的心里,激起了一丝不甘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王钺忽然问道:“温二爷,依您看江姑娘她,最终会如何?”
温阳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语气恢复了官员的审慎与客观:
“按大周律,勾结匪类、刺探消息、为害地方,此乃重罪,依律当斩。”
“然则,她今日当堂揭发匪首有功,且其所供内情,对后续清剿浮云山、肃清城内眼线大有裨益。”
“张大人为官并非刻板酷烈之人,量刑时会考量这些。”
他略一沉吟,道:“依我推测,大抵是先收押监禁,待浮云山相关案情进一步查明,她再无其他隐瞒或罪行后,再行提审定谳。”
“死罪应可免去,但活罪难逃,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或许还会被判流放。”
“具体如何,还要看张大人最终如何权衡决断,以及是否有人能为她说话。”
说到这里,温阳瞥了王钺一眼,语气带着告诫:
“你莫要因此生出什么旁的心思,需知,她接近你本就是别有用心,乃石金授意,为的是取你性命。”
“此番反水,虽于你有恩,但其动机复杂,未必全然是为你,你心中需有分寸。”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
“说起来你倒是大方,萍水相逢,便赠人一首足以名传后世的渔家傲。”
“这份好心,可是差点把自己送进死牢,如今看来,是福是祸,还真难说清。”
王钺闻言,脸上露出苦笑,坦然道:
“二爷教训的是,王某当时只是见她处境艰难,心中不忍,想着举手之劳,或许能帮她一把,没想那么多。”
“谁曾想,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惹出这般大的风波,还连累了二爷和温家上下为我奔走操心,实在是惭愧。”
温阳看着他懊恼又坦诚的神情,原本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抬手,拍了拍王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事已至此,不必过于自责,江湖风波,阴谋算计,本就防不胜防,你本性良善,愿意助人,并非过错。”
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语气也温和下来。
“或许也正是因为你身上这股子傻气和热气,明知可能惹麻烦,还是看不得他人受苦,才会让禾儿那丫头这般上心吧。”
两人说著,已走到了府衙侧门外的大街上。
温阳脚步一顿,目光望向街边。
只见那里停著两辆马车。
一辆是他来时乘坐的温家马车,车夫正披着蓑衣等候。
而另一辆
温阳嘴角那丝弧度又明显了些,他对王钺道:“看来,你倒是不用与我同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