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丞此刻眉头紧锁,再次开口,指向了案件最关键的几个疑点:
“江姑娘,即便你所言身世为真,与浮云山有牵连也为真,但仍有几点不明。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第一,倘若死者真是石金,他身为匪首,为何要亲自潜入城中,设计加害王钺?动机何在?”
“第二,他既已设下圈套,又为何会反被毒死?那毒茶,究竟是为谁准备?”
“第三,不久前的杜七夜袭温府,是否也与浮云山,或者说,与石金有关?”
这三个问题,条理清晰,直击要害,连张侗也不由微微颔首,看向江婵。
江婵抬起泪眼,先是看向王钺,眼中满是复杂的愧意。
“杜七之事,我确不知情,他在山寨中特立独行,只听大当家号令,与石金并非一路。”
“但石金为何要对王公子动手”她咬了咬下唇,“是因为有人出了极高的价钱,要买王公子的命。”
“买凶杀人?”张侗眼神一厉,“谁?”
江婵摇头,神色苦涩:“石金对此讳莫如深,从不向我透露雇主身份,我只知,是一笔令他无法拒绝的巨资。”
“他拿了定金,便命我想法接近王公子,设法取得信任以便日后下手。”
王钺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讲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果然,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一开始的接近,都是别有用心的。
古代套路深啊。
“至于石金为何会死”江婵看向那具尸身,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民女确实不知。
就在这时。
那位周捕头再次上前,手中捧著一个造型略显奇特的瓷制茶壶,壶身一侧有个不显眼的凸起。
“府尊!”周捕头禀报道,“属下在雅间仔细搜查,在此茶壶上发现了蹊跷!”
“此乃江湖下九流中偶有使用的子母壶,内有夹层,壶柄或壶身设有机关。”
“不动机关时,倒出的是上层干净的茶水;按下机关,则流出下层预先藏好的毒液,设计颇为阴险!”
他演示了一下,轻轻扳动壶身那个凸起,果然有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张侗目光一凝:“如此说来,那石金本欲用此壶毒杀王钺,却不知何故,自己误饮了毒茶?”
周捕头沉吟道:“现场痕迹来看,茶壶在王钺冲出门前就已打翻在地,碎片中残留两种液体痕迹。”
“石金或者说死者,口中有浓重茶味,符合中毒迹象。”
“以常理推断,很可能是他在与王钺纠缠时,不慎触动了机关,或是王钺挣扎中碰翻了茶壶,导致毒茶溅出被他误服?又或者他见事不成,意图灭口或自绝?具体情形,因无第三人在场,难以尽知。”
这番推测,虽仍有牵强之处,比如石金为何不备解药,或为何如此不小心,但在现有证据下,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最终因意外或反抗,变成了施害者的自食恶果。
张侗闭目沉思片刻,将前因后果在脑中过了一遍:王钺因赠词被引至夜归楼,遭遇匪首石金假扮的护院肖庆,石金受雇杀人,以毒茶设伏,交手间王钺中迷香反抗,石金可能因意外误中毒茶身亡,随后王钺力竭昏倒,被赶来的沈妈妈等人目睹为凶手。二疤看书王 首发
逻辑链条基本完整,关键人证江婵的证词与部分物证吻合。
他猛地睁开眼,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声震公堂。
“案犯江婵,身为犯官之后,不思悔改,反与匪类勾结,潜伏刺探,为害地方,罪证确凿!”
“然其当堂揭发匪首,陈述案情,尚属有功,暂且收押,待详查其过往罪行及匪帮内情后,另行定罪!”
“王钺!”他目光转向王钺,“你所言遭人设计陷害,现有江婵证词及子母壶等物证佐证,与勘查情形相符,本官判定,石金之死,非你所为,当堂释放!”
“来人!除去王钺刑具!将江婵押下,严加看管!其余涉案人等,随时听候传唤!”
“本案诸多疑点,尤其是买凶之主谋、匪帮在城中之其他眼线,著周捕头率人继续深挖细查,不得有误!”
“退堂!”
衙役应诺,上前便要动作。
“大人!”
就在此时,江婵忽然再次开口。
她对着张侗,深深叩首:“民女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只求大人开恩,容民女再弹唱一曲,一曲便好。”
张侗皱眉,刚要拒绝。
一旁的温阳微微叹息,低声道:“府尊,她终究是故人之女,且今日陈情,也算揭开了不少隐秘。”
“一曲之请,不妨成全,或许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
张侗看了看温阳,又看了看堂下面容惨淡的江婵,终是挥了挥手,制止了上前拿人的衙役。
“准。”
江婵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已除去镣铐、正揉着手腕的王钺身上。
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王公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瞒你,实在是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泪珠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你怪我吧怪我也是应当的,江婵这一生,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想为父亲申冤,做不到。”
“想逃脱浮云山的掌控,做不到。”
“甚至连真心实意地待人好,好像也掺杂了算计与目的”
她凄然一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哀。
“兜兜转转,浑浑噩噩,到头来好像只做成了今天这一件事。”
“将真相,说出来。”
王钺看着她,心中那点因被利用而产生的芥蒂,在了解她全部不堪重负的过往后,渐渐消散,化为了复杂的感慨与一丝同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江姑娘,我不怪你。”
“我还是那句话——人和人之间,没有那么大的不同,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江婵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流得更急,但那笑容,却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谢谢谢谢王公子。”
她低声说著,解下了始终背在身后的琵琶。
怀抱旧友,指尖轻抚过冰弦,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纷扰的公堂,看了一眼外面细雨蒙蒙的天空,也看了一眼那个给予她最后一点温暖与理解的男子。
然后,她闭上眼,指尖拨动。
清越而略带凄怆的琵琶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昨夜“九万里风鹏正举”的激昂,此刻的曲调,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仿佛在倾泻一生积郁的愁苦、无奈、挣扎与最终解脱的苍凉。
她开口唱道,唱的依旧是那首《渔家傲》,却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味: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声音空灵而哀婉,仿佛孤鸿掠过雾锁的寒塘。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归何处?
她不知。
父亲蒙冤的帝所?早已破碎的家园?还是那身不由己、沉沦五载的风尘之地?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最后一句,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与情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的、决绝的向往。
那是对自由最终极的渴望,哪怕明知已无可能,也要在歌声中,让魂梦乘风而去,远离这泥泞不堪的尘世。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混合著檐外淅沥的雨声,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也回荡在每一个听者的心头。
江婵放下琵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对着堂上深深一拜,然后主动走向了等待的衙役,再无回首。
王钺站在原地,望着她被带走的背影,那抹碧色渐渐消失在公堂侧门的阴影里。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