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看似公允,质疑的是证据链,实则又将压力抛回给了江暮雨,更隐隐点出“串通”的可能。
张侗听罢,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赵公子所言,不无道理。”
“江暮雨,你指认此人为石金,自称亦是浮云山之人,除却口述,可还有其他凭证?或能证明你自身来历与所言非虚之物证、人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江暮雨身上。
只见她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旋即缓缓抬起手,伸向耳后,轻轻解开了系著面纱的丝绳。
薄如蝉翼的轻纱飘然滑落。
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如纸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公堂明晃晃的灯火之下,也暴露在无数道或惊艳、或审视、或复杂难明的目光之中。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
即便此刻面无血色,神情凄楚,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书卷清气与浸透骨子的哀婉风华,依旧令人心折。
这绝非寻常风尘女子所能拥有的气质。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不再有丝毫遮掩。
“民女本名,并非暮雨。”她的声音很轻,却满是决然,“民女姓江,单名一个婵字,婵娟之婵。
“江婵?”
坐在旁听席上的温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坐直,目光投向堂下女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惊愕。
张侗注意到他的异样,侧首问道:“恒彦兄?可是此名有何不妥?”
温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起身对张侗拱手,语气沉凝:“回府尊,下官确曾听闻此名,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五年前,钱州阳林府的那桩知府贪污公帑案?”
张侗略一思索,点头道:“自然记得,阳林府知府江先,被劾贪污河工银两五千余两,证据确凿,龙颜震怒,亲自下旨查办,江先被押解进京,秋后问斩。”
“此案当年震动朝野,本官亦有耳闻。”
他忽然顿住,目光倏然转向堂下的江暮雨,不,江婵,“你的意思是”
温阳沉声道:“下官当年因公务曾途经钱州,与那位江知府有过一面之缘,虽交谈不多,但观其言行,颇有风骨,不似巨贪之辈。”
“更曾听友人提及,江知府有一独女,闺名便唤作‘江婵’,知书达理,才情出众,尤擅音律诗词,在阳林府颇有才名。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堂下女子:“江姑娘,本官所言,可对?”
江婵抬起苍白的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对着温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温大人所言一字不差。”
“民女正是罪官江先之女,江婵。”
“哗——!”
这一次,堂内堂外的震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犯官之后!曾是官家小姐!
这身份的巨大反差,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张侗也露出了极为诧异的神色,他抚著短须,沉吟道:“江姑娘,你既是犯官家眷,按我朝律法,男丁发配,女眷没入教坊司。”
“你是如何脱离官册,辗转来到金华,又如何与浮云山匪类牵扯上的?”
这是他,也是在场所与人心头最大的疑问。
江婵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显然触及了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良久,她才哽咽著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维持着条理:
“府尊容禀父亲父亲他,是冤枉的!”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执拗。
“父亲为官十载,清廉自守,府中仆役寥寥,衣食简朴。”
“那所谓的五千两河工贪污纯属子虚乌有!抄家之时,府中搜出的现银不足百两,其余皆是书籍字画,何来巨贪?”
“父亲被构陷下狱,母亲惊惧病故我我本想上京告御状,为父申冤”
她凄然一笑,满是嘲讽与绝望,“可我一介弱女子,无钱无势,连阳林府都出不去,谈何申冤?谈何告御状?”
张侗与温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无奈。
官场倾轧,构陷污蔑,古来有之。
江先是否真贪,时过境迁,已难细究,但江婵所言其家中情景,与他们所知的一些“清廉获罪”的案例,确有相似之处。
“那后来呢?”张侗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后来”江婵眼神空洞,仿佛回到了那段噩梦般的岁月,“我被人秘密带出阳林府,几经辗转,说是有人念及父亲旧情,欲保全于我,我起初还抱有一丝希望直到,被送上了浮云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山上的人,本是要我做压寨夫人,是石金他得知我的身份来历后,改了主意,他说,一个犯官之后,无依无靠、又有几分才貌的女子,正是最好的眼线、最佳的棋子。”
“于是,我被迫习练歌舞琵琶,熟记编造的身世,被‘卖’入金华府的夜归楼,化名‘暮雨’,一待便是五年。”
五年!
堂上一片寂静。
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绵绵的雨声。
沈妈妈早已面无人色,此刻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骂道:“好你个江婵!好你个白眼狼!老娘我养了你五年,供你吃穿,教你技艺,把你捧成头牌!你竟然竟然一直是浮云山的探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肃静!”张侗厉声喝止,目光冰冷地扫过沈妈妈,后者顿时噤若寒蝉。
张侗重新看向江婵,问题直指核心:“所以,这些年,官府筹划剿匪、兵力调动、乃至一些富户商旅的行程消息,都是你利用身份之便,从恩客口中套取,然后传递给浮云山的?”
江婵垂首,声音低不可闻,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是。”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承认,堂上依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夜归楼头牌,多少金华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曾是她的钦慕者,不经意间泄露的消息,竟成了土匪行动的依据!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