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片死寂,唯有檐外渐沥的雨声,细微却执拗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堂下那道匍匐的碧色身影上。
江暮雨跪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她微垂著头,面纱轻覆,看不清表情,只有几缕未被绾好的青丝,被门外飘来的雨丝濡湿,贴在纤白的颈侧,发梢凝结著细密晶莹的水珠,宛如晨露悬于幽兰。
堂外围观的人群,早已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此刻针落可闻的震惊。
这里有闻讯赶来的金华府本地权贵,有踮脚张望的市井百姓,更有不少昨夜还在文会上吟风弄月的士子书生。
他们的表情各异,惊疑、茫然、好奇、不屑、还有对那女子大胆言辞的骇然,交织成一张复杂的面谱。
“她她说什么?肖庆是石金?”
“浮云山的匪首?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青楼女子,竟敢在公堂之上指认死者是江洋大盗?她是不是疯了?”
“她说她也是浮云山的人?我的天夜归楼的头牌,竟然是匪窝里的眼线?”
“哗众取宠?还是确有其事?”
低声的议论如同水底暗涌,压抑地回荡在堂前檐下。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审视的、鄙夷的、怜悯的,聚焦在江暮雨身上,仿佛要将她那单薄的脊背刺穿。
张侗高坐堂上,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紧盯着堂下的女子。
“江暮雨。”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凛然官威,一字一顿。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指认死者身份,且自承与匪类勾结,此乃重罪。”
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告他人,兼且自陷囹圄,你,可想清楚了?”
江暮雨缓缓抬起头。
面纱之上,那双秋水眸子,此刻没有泪光,没有惶恐,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清明与决绝。
她迎著张侗的目光,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回禀府尊大人,民女知道。”
“正因为知道此言一出,或许再无回头之路,民女才更要说。”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一旁同样望着她的王钺。
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歉然,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王钺迎着她的目光,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愕然、疑惑,最终化为思索。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张侗沉默片刻,不再多问,断然下令:“既如此,来人!将死者尸身抬上堂来,当场验看!”
“是!”
几名衙役应声,很快从堂后抬上一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置于堂中空地。
白布掀开。
一具中年男子的尸身显露出来,面色青黑,七窍残留着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死状颇为凄厉。
身上衣物整齐,并无明显破损或剧烈打斗留下的外伤。
先前那山羊胡师爷上前一步,拱手禀报:“启禀府尊,仵作已初步验明,死者系中毒身亡。”
“毒物混于茶水之中,饮下后发作迅猛,损及心脉肺腑,以致七窍溢血而亡,死亡时间,与案发时辰吻合。”
中毒?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这与之前预想的截然不同。
张侗看向王钺,沉声问道:“王钺,堂下这具尸身,可是今日在夜归楼雅间内,与你交手之人?”
王钺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那青黑的面容。
虽然肤色与死状已变,但那张精瘦的面孔轮廓,尤其是眉宇间那股即便死去也未完全散去的阴鸷之气,他绝不会认错。
“回大人,正是此人。”王钺肯定道,“虽中毒而亡,面有异色,但其身形样貌,确是那自称石金者无疑。”
张侗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江暮雨:“江暮雨,你指认此人为浮云山匪首石金,除你口述之外,可有其他凭证?或有何特征,可供查验?”
江暮雨尚未回答,张侗已对身旁一名膀大腰圆、面容精悍的捕头吩咐道:“周捕头,你带人仔细查验此尸,尤其注意其手足、关节、筋骨,是否有练武痕迹,所练何种功夫。”
“属下遵命!”
那周捕头抱拳领命,大步走到尸身旁,蹲下身,手法熟练地检查起来。
他先是捏了捏尸身的手掌、指节,又按压臂膀、腿脚处的肌肉骨骼,甚至掰开口腔看了看牙齿磨损情况。
王钺认得这位周捕头,正是前些日在街头与杜七对峙之人,功夫扎实,眼力老辣。
片刻之后,周捕头起身回禀,声音洪亮:“禀府尊!此人虽已僵冷,但骨骼粗大,尤其指掌关节处有厚茧,足弓劲韧,双臂及胸背肌肉虽已松弛。”
“然其附着骨骼之形态,确系长期修炼外家硬功、尤其擅长手上功夫所致,且观其气血残留运行之旧痕,应是横练一路,造诣不浅!”
横练功夫!
这与江湖上对“铁蜘蛛”石金的传闻,精擅外家硬功,指掌如铁,正相吻合!
张侗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据卷宗记载,浮云山匪首石金,确以横练外功闻名,尤以指力掌功阴狠刁钻著称,江湖人称‘铁蜘蛛’,此尸特征,倒有几分相符。”
然而,堂外围观的人群中,却有人发出了质疑。
田横站在赵丞身侧,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低声嗤道:“仅凭会些横练功夫,就断定他是石金?天下练外家功夫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也未免太过牵强!谁知道是不是这女子与王钺串通好的说辞?”
赵丞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看了看堂上面色沉凝的张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江暮雨,以及一旁沉默的王钺。
略一沉吟,他忽然上前一步,越过人群界限,对着堂上拱手一礼,朗声道:“府尊大人,学生赵丞,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侗看向他,面色平静:“赵公子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赵丞姿态恭谨,言辞清晰:“府尊明鉴,学生以为,仅凭死者身负横练功夫,便认定其为匪首石金,证据略显单薄。”
“江湖中擅此道者并非罕有,若欲取信于人,恐需更多实证,否则,难以服众,亦恐有草率定案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