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妈妈扑通一声跪下,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啊!”
“这凶徒王钺,不知为何闯入我夜归楼后院,与我家护院肖庆发生争执”
“民妇听到动静赶去时,正看见这凶徒从房里冲出,踉跄倒地,而肖庆他他已经倒在屋里,口吐鲜血,眼看就不行了啊!”
“可怜肖庆在我楼里两年,一向老实本分,勤勤恳恳,怎么就遭了这等横祸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死了至亲。
护院李武也跪倒在地,补充道:“回大人,小的当时就在附近巡视,听到沈妈妈惊呼才跑过去。”
“确实看到这王钺从屋里出来,样子像是喝醉了或是受了伤,然后肖哥就就死在里面了!”
“屋里桌椅凌乱,分明是经过激烈打斗!定是这王钺下的毒手!”
张侗听罢,目光转向王钺,声音威严:“王钺,沈氏与李武所言,你可听清?你有何话说?肖庆是否为你所杀?”
王钺抬眼,看向堂上的温阳。
温阳不易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沉稳,示意他据实而言,不必畏惧。
王钺收回目光,面对张侗,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回大人,草民并未杀死肖庆,草民是中了圈套,遭人迷晕,与草民交手之人,也并非肖庆,而是浮云山匪首,铁蜘蛛石金。”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皆是一静。
沈妈妈立刻尖声反驳:“胡说八道!什么石金银金的!肖庆就是我夜归楼的护院,在楼里做了整整两年,楼里上下谁人不识?”
“青天大老爷,您可千万莫要听这凶徒信口雌黄,攀诬好人啊!”
张侗看向旁边侍立的一名留着山羊胡、师爷模样的中年人。
那师爷早已准备好,上前一步,翻开手中的簿册,朗声道:“回禀府尊,已初步查证,死者肖庆,确系本地人氏,幼年失怙,早年曾混迹市井,有些拳脚。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两年前经人担保,入夜归楼担任护院,记录在册,至今并无作奸犯科之记载,夜归楼多名仆役、护院及常客,皆可证明其身份。”
张侗微微颔首,再次看向王钺,目光锐利:“王钺,你说与你交手的是石金,而非肖庆,然现有证据,皆指认肖庆便是死者,且在夜归楼身份确凿,你如何解释?再者,你为何前往夜归楼,去见那江暮雨?”
最后一句问出,堂外隐约围观的闲杂人众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暧昧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还能为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呗!”
“就是!那江暮雨何等颜色?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再寻常不过!”
“嘿嘿,说不定是那肖庆也看上了江姑娘,两人碰上了,王钺仗着身手好,下了死手”
“啧啧,温大小姐怕是看走了眼哦!”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恰好能飘进堂内一些。
站在堂外人群稍前位置的赵丞,一身月白长衫,摇著折扇,神色淡漠地看着堂内。
他身侧的田横,脸上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讥诮,压低声音道:“赵兄,依你看,这王钺当真是为了个青楼女子争风杀人?若真如此,那温小姐呵呵,怕是要伤心了。”
赵丞目光落在堂中王钺挺直的背影上,扇子停了停,淡淡道:“江湖人性情粗野,行事只凭喜恶,一时冲动,倒也并非不可能。”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掠过一丝细微的疑虑。
堂上,王钺仿佛未曾听见外面的议论,面对张侗的询问,他沉默片刻,似在组织语言,然后坦然开口:
“回大人,草民与江暮雨姑娘,确系萍水之交,昨夜文会,感其处境艰难,心生恻隐,便随手赠了一首词,助她解围,并无他意。
“不料今日,她的丫鬟玲珑寻到草民,言道此举恐惹人非议,于江姑娘名声有碍。”
“草民本一介粗人,未曾虑及此节,听她一说,方觉不妥,故而随她前往夜归楼,本想当面与江姑娘说清,自此两不相干,免生瓜葛,也免误了人家姑娘。”
“却未料到,此乃圈套,草民到达约定之处,未见江姑娘,反遇一自称石金之人,言语招揽不成,便施放迷香暗算。”
“草民奋力抵抗,冲出房间后便不支昏厥,之后之事,一概不知,那肖庆如何身死,草民实不知情。”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明明白白,尤其是去夜归楼的动机,解释得合情合理。
非为私情,而是为“了断”,为“避免误人”。
张侗听罢,未置可否,却忽然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点,眉毛一挑:
“你方才说,昨夜赠了江暮雨一首词?便是她昨夜所唱那首?”
王钺点头:“正是。”
这一下,不仅堂外炸开了锅,连堂上一些衙役、书吏都忍不住面露惊愕,交头接耳。
“他说的?那首渔家傲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个江湖武夫吗?”
“为了脱罪,什么话都敢往外扯吧?”
“可那首词,确实非同凡响啊”
田横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对赵丞道:“赵兄,听见没?为了活命,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那等绝妙好词,岂是他一个莽夫能写得出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丞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眉头微蹙,目光再次审视著堂上镇定自若的王钺,手中折扇轻摇的速度慢了下来。
“未必。”他忽然轻声开口。
田横一愣:“赵兄?”
赵丞看着王钺,眼神复杂,低声道:“他或许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众目睽睽,江暮雨稍后便可对质,一戳即破的谎言,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能写出‘红酥手,黄藤酒’那般深婉刻骨之句的人,再写出‘天接云涛连晓雾’的雄奇篇章,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田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哑然。
是啊,那首钗头凤的水平,他是亲眼见过的,若真是同一人所为
张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面沉如水,惊堂木再响,压下堂内嘈杂。
“真假与否,一问便知。”他转头吩咐,“传夜归楼乐籍女子,江暮雨上堂问话!”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道浅碧色的窈窕身影,在两名衙役的引领下,缓步走入公堂。
她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虽身处公堂,面对众多目光,却并无多少局促惶恐,只是依礼盈盈下拜,姿态优美。
“民女江暮雨,拜见府尊大人。”
她一出现,堂外的人群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艳、好奇、惋惜,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果然是天香国色”
“难怪,难怪啊!”
“为了这样的美人,一时失手,好像也能理解?”
张侗看着堂下跪拜的女子,沉声问道:“江暮雨,本官问你,昨夜你所唱渔家傲一词,可是堂下王钺所赠?”
江暮雨抬起头,目光清澈,越过众人,与王钺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
她没有任何犹豫,肯定道:
“回大人,正是。”
堂内又是一阵低低的哗然。
竟然是真的!
张侗继续问道:“你既认得王钺,可也认得死者肖庆?”
“民女认得。”江暮雨答道,“他是楼中护院。”
“那你今日,可曾遣你的丫鬟玲珑,去寻王钺?所为何事?”
江暮雨放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堂上堂下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王钺凝神看着她。
温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只见江暮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面纱之上,那双总是带着柔婉或愁绪的眼眸,此刻竟迸发出一种豁出去的、清冽如寒泉般的光芒。
她不再看王钺,也不再看沈妈妈,只是直视著堂上的张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回禀府尊大人!”
“民女今日遣丫鬟去寻王公子,确为答谢赠词之恩,但但却并非让他莫要再与民女往来。”
“是丫鬟自作主张换了主意,引王公子前来。”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再者,民女要告发!”
“那死者肖庆——”
她匍匐在地,高声道:
“他根本不是肖庆!”
“他是浮云山的匪首,石金!”
张侗皱眉:“你,可有证据!”
江暮雨直起身,倏然一笑,眼含泪花,目色怆然:“回府尊大人,民女便是证据,民女便是证人。”
“因为民女,也是浮云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