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另一处清幽宅邸的后园凉亭内。
亭外荷塘初绽,晚风送爽。
两名中年男子正在亭中对弈,手谈之余,亦是闲话。
坐在东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捻起一枚黑子,沉吟落定。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年约四旬、方面阔口、不怒自威的男子,身穿常服,却难掩久居人上的气度。
“温家老二的那个儿子,温泽,”赵协落下棋子,似随意提起,“我昨日见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更难得是目光清正,不骄不躁。”
“听闻他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学问扎实,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温阳兄倒是教子有方。”
张侗执白,应对了一子,闻言笑了笑,声音洪亮:“温泽那孩子确实不错,有乃父之风,踏实肯干,在桂县帮着处理些庶务,颇有些章法。”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协:“说起来,令郎昨夜亦是风采照人啊。”
“与郭家那小子斗得精彩,那首《鹧鸪天》,老夫后来细细品了,确实是佳作,紧扣时令,情致宛然,非寻常浮躁子弟可比,赵兄后继有人。”
赵协谦逊地摆了摆手,眼中却有满意:“张大人过誉了。”
“犬子不过是些微末伎俩,偶得一二佳句,当不得真,年轻人争强好胜,图个热闹罢了。
“热闹是热闹,”张侗端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浮叶,“不过昨夜最热闹的,恐怕还不是他们两家之争。”
赵协会意,接口道:“大人是说夜归楼头牌唱的那首词?”
“《渔家傲》。”张侗补充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之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气象恢宏,想象瑰丽,情怀激越。”
“这等词句,莫说金华府,便是放到京城,也足以令人侧目,难得的佳作啊!”
他捋了捋短须,眼中带着探究与感慨:“只是奇怪,作此词者,竟不愿留名?借一青楼女子之口唱出,便隐于幕后这倒是罕见,莫非真是哪位居士高人,淡泊名利至此?”
赵协也露出思索之色:“确乎古怪,文人墨客,所求不过扬名立万,诗酒风流。”
“如此佳作,若能署上己名,顷刻间便能声名鹊起,此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若非真的超然物外,便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张侗却了然一笑,接道:“便是所图者大,或身份特殊,不便显露?呵呵,赵兄啊,这文坛也好,官场也罢,藏龙卧虎之事,从来不少。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说起词作,早些时候,温家收留的那个江湖汉子,不是也作了一首《钗头凤》么?”
“红酥手,黄藤酒,情真意切,凄婉动人,本官私下品读,亦是颇为欣赏,只可惜,是个江湖人,未曾有过功名,否则”
赵协目光微动:“此子来历,大人可曾着人查过?”
张侗摇了摇头,不甚在意:“既是温家肯收留,想来身家是清白的,至少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作奸犯科之辈。”
“温符那人,看着宽和,心里头门儿清。”
“他既放心让女儿与之亲近,想来此人必有可取之处,至于详细来历江湖漂泊之人,谁没点过去?只要于本地治安无碍,查与不查,倒也无关紧要。”
正说话间,凉亭外石径上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公服、腰佩铁尺的捕快出现在亭外阶下,抱拳躬身,脸上肃然:
“禀府尊!城中发生命案,特来禀报!”
张侗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一皱:“命案?何处?情形如何?”
捕快低头,语速清晰:“回府尊,案发夜归楼。”
“约莫半个时辰前,楼中发生争斗,一人当场身亡,系夜归楼护院肖庆。”
“涉案之人已被控制,乃是乃是近日暂居温府的那位王姓江湖客,王钺。”
“据现场目击者称,亲眼见其与肖庆冲突,而后肖庆毙命。”
“王钺?”张侗微微一怔,与对面的赵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协轻轻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张侗沉默片刻,忽地叹了口气,将指尖那枚白子丢回棋罐。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对赵协苦笑道:
“赵兄,你看,方才还说此子或许只是江湖漂泊,身家清白这人哪,真是不经念叨。”
“世事无常,风波自起,这局棋,怕是下不成了。”
“本官得去瞧瞧,这作了钗头凤,看着将要成温家女婿的江湖客,怎地转眼间,就成了人命官司的凶嫌?”
暮色四合,荷塘上起了淡淡的雾气。
亭中对弈的闲情逸致,被突如其来的命案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金华府衙,偏厅廨房外的廊檐下。
雨还未,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衙内昏黄的灯笼光。
两个刚换下岗来的衙役,正凑在背风的角落里,低声交换著听来的消息。
那神情,倒不似当差,更像是茶楼里听说书。
“听说了么?夜归楼那档子事!”一个年轻些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头在石阶上比划。
“就是那个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写什么凤啊词的王钺!好家伙,杀人了!”
另一个年长的老衙役,慢悠悠地揣着手咂摸两下,才撇撇嘴:“这事儿啊,里外透著邪性。”
“邪性?”年轻衙役凑近了些。
“废话!”老衙役压低了嗓子,“你想想,那王钺什么人?是温大小姐的心上人!这样的人,犯得着为一个青楼护院脏了自己的手?还选在夜归楼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嫌自己名声太好还是怎的?”
“可可好些人亲眼瞧见了啊!李头儿他们去勘察,也说那屋里打得乱七八糟,肖庆那死状,除了那等能空手打死杜七的狠人,谁有这本事?”年轻衙役不服。
“亲眼瞧见?瞧见什么?瞧见他俩厮打在一处了?还是瞧见王钺亲手把肖庆打死了?”
老衙役嗤笑一声,“我告诉你,这世上,眼睛最会骗,我看啊,这水浑着呢!”
他眯着眼,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瞧着吧,这事儿且有的闹呢,温家那位二老爷,可是亲自来了府衙。”
“还有张小爷,刚才也火急火燎地找他爹去了,这背后,指不定是哪路神仙在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