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家世、前程”
温符轻轻敲了敲棋枰，“我温家先祖起家时，本身也不是什么诗礼簪缨的百年世族。
“路是人走出来的，王钺有本事，有头脑，心性也不差，将来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即便不能，只要他们二人同心，我温家的基业，也足以保他们一世富足安宁。”
温阳静静地听着兄长这一番肺腑之言，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带着释然与敬佩。
“大哥思虑深远，非弟所能及，倒是弟迂腐了，只顾著那些虚名俗套。”
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兄长一下。
“只要禾儿侄女真心喜欢，此人又确实可靠，弟自是乐见其成，届时若需走动打点，弟在官场虽人微言轻，也必尽力周全。”
温符欣慰地笑了，也举起茶盏：“有二弟此言，为兄更安心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与亲情尽在不言中。
温馨宁静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水榭的安宁。
一名穿着灰色短衫、神色慌张的家仆出现在敞轩门口，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礼仪周全，急声道：“主君！二老爷！出、出事了！”
温符眉头一皱，放下茶盏，沉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家仆喘了口气，语速依旧很快：“是、是关于王公子的！方才外头传来消息，说王公子在在夜归楼出事了！”
“夜归楼？”温阳霍然坐直身体，“他怎会去那里？出了何事？”
家仆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据、据看到的人说，王公子在夜归楼与人争执动手，失手失手将那人给打死了！死的好像是夜归楼的一个护院！”
“什么？！”温符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茶水溅湿了棋盘。
他素来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与错愕。
温阳更是脸色一沉，追问道：“消息确实？王钺此刻人在何处？”
“应、应该确实，好几拨人都这么说，现在夜归楼外头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家仆忙道，“衙门的人已经去了，把楼前后都围了起来，王公子已经被衙门的捕快带走了，说是要带回衙门审问！”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温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惊怒却无法掩饰。
他看向对面的弟弟。
温阳已恢复了惯有的镇定，只是眉头锁得死紧，眼中精光闪动。
他略一沉吟，断然道：“大哥莫急，此事蹊跷，王钺绝非鲁莽嗜杀之人，我这就去衙门走一趟，见见张知府，问明情况。”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一县之主，虽官职不高，但自有官身体面，出面过问，总比温符直接去衙门要方便得多。
就在这时，敞轩外又传来脚步声和少年人清朗的说笑声。
“父亲，二叔！你们瞧我新得的”
温哲兴冲冲地捧著一柄宝剑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温泽跟在他身后，步履沉稳，面带温和笑意。
然而，两人刚踏入敞轩，便察觉到了屋内异常凝重的气氛。
温符面沉如水，温阳神色严肃，旁边还站着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家仆。
温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眨了眨眼：“父亲？二叔？发生什么事了？”
温泽也收起笑意，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父亲和大伯，最后落在那家仆身上，沉稳问道：“可是府中有急事？”
温阳看了长子一眼，没有隐瞒，将家仆方才禀报的消息，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王大哥打死了人？还被衙役抓走了？！”
温哲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只剩焦急与难以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大哥怎么会无缘无故打死人？他一定是被陷害的！父亲！二叔！你们一定要救他啊！”
“哲儿！稍安勿躁！”温泽一把按住情绪激动的堂弟。
他看向父亲温阳，眼神冷静：“父亲，此事确如哲弟所言，疑点重重。”
“王兄为人，孩儿看在眼里，绝非冲动暴戾之辈，昨夜文会刚过，今日他便在夜归楼与人冲突致死？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
温阳看着长子沉着分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为父也是如此想，泽儿，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
温泽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说道：
“首先，王兄与温家关系匪浅，更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温家不能袖手旁观。”
“其次，此事恐非单纯斗殴致死，父亲可还记得，前些时日杜七夜袭府中之事？”
“虽然杜七已死，但其背后雇主未曾查明，如今王兄忽然卷入命案，是否与此有关？”
“是否有人不愿王兄继续追查，或是对温家另有图谋，借此发难？”
他几句话，便将此事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利害点了出来，令温符和温阳神色更加凝重。
“因此，”温泽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请父亲立即前往府衙，面见张知府，以官身陈情，点明王兄与温家的关系，及其此前护卫温家的功劳，更重要的是，提出此案可能与前番夜袭案勾连，请求张知府务必详查，勿要仓断定案，以免中了奸人圈套，冤枉良善，亦使真凶逍遥法外。”
“张知府为官还算清明，又与父亲有同科之谊，父亲出面，分量足够。”
温阳点头：“此议甚妥，为父即刻更衣前往。”
温泽继续道：“孩儿去衙门监牢，设法见王兄一面。”
“他亲身经历此事，必知内情，从他口中问明当时详情，对手是谁，因何冲突，有无见证，方能掌握主动，厘清线索，配合父亲在外周旋。”
他看了一眼焦急的温哲：“哲弟就不要去了，关心则乱，你在家中看顾好”
温哲连忙点头如捣蒜：“我听泽哥的！”
温阳见长子思虑周全，安排得当，心中大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依你所言，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大哥，”
他转向温符，“府中还需您坐镇，若有其他消息或变故，也好及时应对。”
温符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恢复了家主的气度，沉声道：“二弟放心前去，府中有我，无论如何，先保住王钺性命，查明真相再说。”
兄弟、父子、叔侄之间，短短片刻便达成共识。
温阳转身匆匆去更换官服。
温泽疾步往外走，他需得第一时间去衙门，找王钺问清楚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