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心中一沉。
果然。
“我没杀他。”
王钺斩钉截铁,语气冷静,“与我交手的是另一个人,浮云山的二当家石金,那肖庆,我连照面都未曾打过。”
“石金?”温泽眼神一凛,“你确定?”
“他亲口对我说的。”王钺将雅间内的对话和交手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石金的招揽,以及提及杜七受雇之事。
温泽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浮云山二当家竟潜入城中,还在夜归楼与你相见”
他沉吟道,“那肖庆,经初步查问,在夜归楼做事已有两年,平日寡言少语,身手不错,但来历确实有些模糊,若他本就是浮云山安排的人,或是与石金有关,那此案便复杂了。”
“石金为何找上你?还试图招揽你上山?”温泽看向王钺,眼中带着探询。
王钺摇头:“我也不知,或许与杜七之事有关?”
温泽背着手,在狭窄的牢房里踱了两步,面色沉肃。
“此事蹊跷甚多,那肖庆的死因,仵作还未细验,若真是石金所为,或是他们内部灭口,然后栽赃于你”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钺。
“王兄,你暂且在此忍耐,此事牵涉江湖匪类,又出了人命,官府程序必须走,但我温家,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立刻派人详查夜归楼,核实那石金行踪,也会打点狱中,不让你受苦,真相查明之前,你务必保重。”
王钺看着温泽,点了点头。
“我明白,给温兄添麻烦了。”
温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关上。
火把的光远去了,牢房再次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暗。
王钺独自坐在稻草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镣铐声和呜咽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金浮云山雇凶之人还有那不知是真是假、与浮云山牵扯不清的江暮雨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
而他自己,已然身陷网中。
早些时候。
温府内宅,一处临水的敞轩里,茶香袅袅,驱散些许潮气。
温符与温阳兄弟二人对坐,面前棋枰上黑白子错落,却并非厮杀正酣,倒像是一局闲敲的应景之作。
温符执白,落子从容,目光温和。
坐在他对面的温阳,年纪稍轻几岁,面貌与兄长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迥异。
他穿着半旧却不失整洁的青色直裰,坐姿端正,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与审慎,那是多年浸淫典籍、且主政一方的县令生涯打磨出的印记。
“这雨下得倒也及时,洗去些燥热。”
温符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轩外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只是耽搁了二弟返程的时辰。”
温阳微微欠身,语气恭谨而不失亲近:“大哥说哪里话,端午归省,本就是为了团聚,多留一日,正合我意。”
“只是衙署中还有些积压的文书,需得明日一早赶回去处置。”
“公务要紧。”温符颔首,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开,“这些日子,瞧着禾儿气色精神都好了许多,我这心里,也踏实不少。”
提及侄女,温阳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禾儿侄女本就聪慧灵秀,前些时日不过是心事郁结,如今能走出来,是大好事,听说近来府中颇不平静,却也因祸得福?”
他这话问得含蓄。
温符岂能不知弟弟所指?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坦然道:“二弟是说王钺那孩子吧?”
“正是。”温阳点头,语气斟酌,“昨日家宴匆匆,未曾细谈,听哲儿和泽儿言语间,对此人推崇备至,不久前的秋枫社文会,更是咳,风头无两,大哥对他,似乎也颇为看重?”
温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二弟观此人如何?”
温阳略一思索,谨慎道:“昨日席间仅一面之缘,观其形貌,确非常人,体格雄健,气度沉凝,不类寻常江湖莽夫,言谈虽不多,但应答之间,颇有分寸,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兄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大哥,此人来历终究未明。”
“虽对禾儿有救命之恩,对温家有援手之义,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禾儿是咱们温家大房的嫡长女,她的夫婿,将来”
温阳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温家的女婿,不仅要人品可靠,最好还能对家族有所裨益。
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即便再有本事,在这方面的考量上,天然就处于劣势。
温符听罢,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眼神中透著洞悉世情的豁达。
“二弟的顾虑,为兄岂会不知?”
他缓缓道,“温家虽然已经有所落寞,但在金华府,也算有头有脸,禾儿的婚事,自然要慎重。”
“只是,为兄这些年来,看人看事,倒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温符的目光投向轩外逐渐深沉的暮色:“世人择婿,多看重门第、功名、财富,这些固然重要,却非全部。”
“禾儿那孩子,外表柔顺,内里却极有主见,心思也重,她前些时日为何郁郁,我心知肚明,正是被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条条框框所困。”
“王钺此人,”他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眼中带着些许赞赏,“来历是谜,却未必是恶,他身手了得,却非一味逞凶斗狠之徒,反而知进退,懂克制。”
“秋枫社文会一首钗头凤,名动整个金华府,却不因此而自大骄傲。”
“能有此等胸怀文采,却甘于寂寂,不慕虚名,这份心性,便胜过许多追名逐利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更为难得的是,他对禾儿,是真心回护,不是谄媚,不是算计,而是实实在在的关心、尊重。”
“禾儿在他面前,笑容多了,话也多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松快。”
“二弟,你我为人父者,所求为何?不就是希望儿女一生平安喜乐,觅得良人,相互扶持么?”
“王钺或许给不了禾儿显赫的诰命,滔天的富贵。”
“但他能给禾儿的,是一份踏实的心安,是一份平等的尊重,是一份能让她真正做自己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