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急雨,洗去了端午的喧嚣,也将金华府笼入一片湿润的清凉之中。
雨丝如帘,淅淅沥沥地敲打屋脊的青瓦,又从檐角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下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见微草堂草堂内,光线略显昏沉,却更添几分静谧。
王钺坐在惯常的靠窗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讲本地风物杂记的旧书,心思却并未完全沉入文字。
窗外雨声单调而绵长,反倒让这方寸之地显得格外安宁,将前夜安泽巷的锣鼓喧天、词曲纷纭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今日书社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内容,却也绕不开昨夜的盛事。
“赵公子那首《鹧鸪天》,确是妙到毫巅,隔窗忽听莺啼碎,惊破纱帷午梦慵,啧啧,此等闲情逸致,非深谙闺趣者不能道也。”
“郭公子那首亦是不凡,青瓷浮雪,糖霜点玉,字字珠玑,更兼情怀沉郁,格局开阔,与赵公子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莲漪姑娘唱得是真叫人心痒,那眼波,那嗓子唉!”
“许文君姑娘清冷如仙,琴艺超绝,别有一番滋味。”
谈论间,总绕不开那最终的、石破天惊的转折。
“可说到底,昨夜谁能想到?江暮雨姑娘那一曲《渔家傲》一出,当真是唉,词好,唱得也好,琵琶更是弹出了魂魄!”
“相比之下,前面那些,倒显得像是像是孩童嬉戏了。”
“谁说不是呢?九万里风鹏正举,这是何等气魄!作词之人,绝非池中之物啊!可惜,不知是何方神圣?”
“江姑娘只说是友人所赠,不肯透露姓名,着实吊人胃口,这般人物,若能结识,该是何等幸事?”
“或许是什么隐居的高士,或许是路过的大才总之,金华府这潭水,怕是又要被搅动了。”
王钺听着这些议论,面色平静。
就在这时,书社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娇小的身影,撑著一把略显破旧的油纸伞,有些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便落在了窗边的王钺身上。
那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衣裳半旧,却浆洗得干净。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有些红肿,像是哭过,眼神里交织著焦急、畏惧和某种执拗。
她收了伞,倚在门边,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口汇成一小滩。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少女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唤道:“王王公子?”
声音细若蚊蚋,但在安静的草堂里,还是显得清晰。
堂内几位客人的交谈声停了下来,目光略带好奇地投向门口,又看看王钺。
王钺抬起头,看向那少女,有些疑惑。
他并不认识她。
“你是?”
少女连忙快走几步,来到王钺桌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很低,却急促了些:“奴婢玲珑,是是夜归楼江暮雨姑娘身边的丫鬟。”
江暮雨的丫鬟?
王钺心中一动,放下书,语气缓和了些:“玲珑姑娘?找我有事?是江姑娘让你来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缠绵的雨势:“这般天气,江姑娘怎么不亲自来?可是有什么事不便?”
玲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姐小姐本是要亲自来的,谢过公子赠词解围之恩。”
“只是只是临时有些要紧事,实在脱不开身,才让奴婢前来。”
她说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双手捧著,递到王钺面前。
“这是小姐亲手做的几样点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小姐的一片心意,望公子不要嫌弃。”
王钺看着那包得方正正的点心,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摇了摇头,语气真诚:
“玲珑姑娘不必如此,昨夜之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能帮到江姑娘,我也很欣慰。”
“点心我心领了,还是带回去给江姑娘吧,答谢之事,更不必再提。”
他以为玲珑只是来替主子送谢礼的。
然而,玲珑举著点心的手却没有收回。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红肿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却努力压低了,只有近前的王钺能听清:
“王公子您、您不能这样您这是在害小姐啊!”
王钺怔住,眉头微蹙:“此话怎讲?我如何害了江姑娘?”
玲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顾不得擦,声音又急又悲,像是压抑了许久:
“公子!您难道不明白吗?您明知道小姐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处境,是绝无可能跟您有结果的!”
“您主动招惹小姐,赠她那样好的词,让她心里心里念著您的好,想着您的情分,您这便是害了她啊!”
她的话如同窗外骤急的雨点,砸在王钺心上。
王钺愕然,试图解释:“玲珑姑娘,你怕是误会了,我对江姑娘,并无他念。”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见她有难,顺手帮了一把而已,怎么就到了”
“顺手帮一把?”玲珑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
“公子您说得轻巧!可您知不知道,人言可畏?”
“您是温小姐的心上人,是温家未来的姑爷,这金华府谁人不知?”
“您跟我们小姐往来,赠词传情,即便您心里清清白白,可外人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悲切。
“说小姐狐媚,攀附高枝?说您王公子风流,脚踏两条船?还是说我们夜归楼的姑娘不知廉耻,勾引良家子弟?”
“这些污言秽语,您让小姐以后如何自处?”
玲珑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脸色白了白,用力摇头。
“总之,公子!您若对小姐真有半分好意,就该离她远些,莫要再给她任何念想,任何指望!”
“这样对您,对温小姐,对我们小姐,都好!”
“算奴婢求您,去跟小姐做个了断,绝了她的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