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激动之情的喝彩,如同春雷炸响,猛地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寂静。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是孙仪。
他不知何时也已站了起来,面庞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用力地鼓著掌,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声“好”,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轰——!!”
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涌!
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翻整个敞轩的顶盖!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词?!”
“星河云涛,梦魂帝所,九万里风鹏这、这气象,简直前所未见!”
“绝了!真真是绝了!此词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刚才还在品评郭公子、赵公子的词孰高孰低跟这首一比,那、那简直是萤烛之光与皓月争辉啊!”
“这真的是为端午文会作的词?这格局太大了吧!”
“江姑娘这琵琶,这嗓子,配上这首词天神之合!这才是真正的天神之合!”
“魁首!这还用比吗?魁首若非江姑娘,天理难容!”
喧嚣声浪中,孙仪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上前几步,走到敞轩中央,对着仍抱着琵琶静立的江暮雨,深深一揖:
“江姑娘!孙某唐突,敢问姑娘,方才所唱这首绝妙好词,词牌应是《渔家傲》,不知出自哪位高贤之手?”
“可否为我等引见?孙某与在场诸位,皆心驰神往!”
他这一问,顿时让沸腾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些。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望向江暮雨。
是啊,这样一首堪称惊世骇俗的词,究竟是谁写的?
郭年也猛地回过神,目光扫视全场,最后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惊疑,落在了王钺身上,但又飞快移开,似乎觉得不太可能。
赵丞则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地望向台上,他也同样好奇。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场中那些素有才名的书生士子身上巡弋。
最终,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了敞轩西侧偏后的一桌上。
那里坐着几个青年书生,其中两人,陆时生与周书恒,此刻正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聚焦般的目光。
旁边立刻有人急切地低声询问:“周兄!陆兄!是你们二位谁的大作?瞒得我们好苦啊!”
“是啊是啊!快说快说!如此雄词,必当名扬金华!”
陆时生和周书恒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加惶恐。
陆时生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白了:“不不不!绝非陆某!陆某若有此等锦绣胸怀,何至于此?”
周书恒也赶紧撇清:“周某亦然!此词气象万千,非我辈所能企及,绝非我等之作!”
众人更奇了。
不是他们?
那还能是谁?
夜归楼还能请动哪位不世出的高人?
就在这众说纷纭、猜疑四起之时。
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仿佛与这场喧嚣格格不入的王钺,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台上,江暮雨面对孙仪的询问和全场探究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她抱着琵琶,再次敛衽一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
“孙公子垂询,奴家愧不敢当,此词乃一位友人所赠,以为今日助兴。”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是那位友人性子淡泊,不慕虚名,特意叮嘱奴家,不得透露其姓名,还请孙公子及诸位见谅。”
说罢,她不再多言,再次行了一礼,便抱着琵琶,转身,款款走向来时的帘幕。
离去时,她的脚步在帘幕前微微一顿。
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仿佛不经意般,穿越过攒动的人头与明亮的灯火,准确地落在了某个方向。
落在了那个高大健硕、此刻正垂着眼睑,似乎对桌上糕点重新产生兴趣的身影上。
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掀开帘幕,碧色的身影悄然没入后方楼内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王钺似有所感,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帘幕落下前最后投来的一瞥。
他嘴角微弯,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或许是整个金华府文坛未来一段时间的话题,已经毫无悬念地诞生了。
魁首?
在这样一首横空出世的《渔家傲》面前,在江暮雨那足以载入记忆的演唱与弹奏面前,郭年与赵丞之争,莲漪与许文君之比,早已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所谓文斗环节,彻底沦为鸡肋。
之后虽然仍有几位自觉不凡或被怂恿上场的才子,硬著头皮呈上自己的作品,或由相熟的姑娘演唱,但反响平平,如同隔靴搔痒。
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还被那“九万里风鹏”和“蓬舟吹取三山去”的壮阔意境占据着,对比之下,后来这些作品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郭年早已意兴阑珊,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赵丞倒是恢复了平静,甚至还能与身边人低声交谈几句,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已空的舞台,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唏嘘。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萍儿从二楼下来,悄悄走到温哲和王钺身边,低声道:“少爷,王大哥,小姐说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几人便与张钧宝、孙仪这位东道主告辞。
孙仪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拉着王钺的手连声感叹“不虚此行”,又对那无名氏词人表达了无限神往。
张钧宝则挤眉弄眼,看看王钺,又看看二楼方向,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走出依旧喧嚣的安泽巷,将那片灯火辉煌与丝竹人声抛在身后,长街渐渐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夜风拂面,带着河水微凉的气息,吹散了方才在敞轩内沾染的闷热与喧嚣。
温禾与王钺并肩走在稍前,温哲和萍儿跟在后面几步远。
街面青石板映着月光,泛著清冷的光泽。
走了一段,温禾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大哥。”
“嗯?”
“江姑娘方才唱的那首词”温禾脚步未停,侧过脸,月光在她清丽的容颜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的眼眸清澈,带着了然的笑意,“是王大哥的手笔吧?”
王钺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温禾的脸庞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唇角那抹笃定的浅笑。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温禾眨了眨眼,笑意加深了些许。
王钺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只是有些惊讶本来,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没想到你先猜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没错,是我给她的。”
温禾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街景,声音依旧轻柔:“可不是猜到的哦。”
“哦?”王钺这下真的好奇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禾转回脸,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她看着王钺,语气平静:
“王大哥和那位江姑娘在河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
王钺怔住,随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离得那么远也能看到吗?看来我果然不适合做潜伏这种事啊,太显眼了。”
温禾抿唇一笑,摇了摇头:“不是王大哥显眼,只是王大哥体格异于常人,我无意间望过去时,便多看了一眼。”
其实,从他离席走向河边时,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这些话,在她心中轻轻念叨,并未诉诸于口。
脸颊在月色的遮掩下,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红晕。
王钺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他恍然地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和江姑娘也算是一面之缘吧。”
“之前在夜归楼也说过几句话,觉得她是个清醒又无奈的人,身陷那样的境地。”
“今日听她说起,若文会失利,可能就要总之,处境艰难。”
“所以,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一首词而已,于我无碍,或许于她,能有一线转机。”
他看向温禾,眼神坦诚:“就是觉得,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温禾静静地听着,片刻后轻声问:“仅此而已?”
王钺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仅此而已。”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初如是姑娘救我,不也是出于一份不忍之心么?”
她那是别有用心温禾脸颊似乎更热了一点点。
王钺见她沉默,忙道:“如是在意这个?若是在意,那我道个歉。”
“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冷血一点,想着事不关己,少管闲事为妙。”
温禾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道歉,王大哥没有做错。”
“青楼女子,大多身不由己,是被世道、被命运逼迫的可怜人,能帮一把,是善举。”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王钺,眼眸中映着月光,清澈见底。
“而且,我虽然嗯,是有一点在意。”
“但这恰恰让我知道,王大哥是一个重情重义、心地良善之人,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