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哭得伤心又执拗的小丫鬟,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或许真的想得太简单了。
一首词,在他看来,是帮助,是仗义,是欣赏对方的才情与坚韧。
可在这个礼法森严、人言如刀的时代,在一个身陷青楼、命运飘摇的女子身上,这帮助可能带来的,除了短暂的解围,或许还有更多无法预料的、名为非议的利刃。
“这”王钺斟酌著词语,“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江姑娘的意思?”
玲珑擦了把眼泪,倔强地看着他:“这重要吗?王公子,您是聪明人,难道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小姐她她便是心里有些什么,也只会深埋著,不敢说,更不能说!”
“奴婢今日来,就是求您,求您放过小姐吧!”
王钺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昨夜河边江暮雨那双清澈却认命的眼睛,想起她抄写词句时微微发亮的眸光,想起她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
或许,玲珑说得对。
自己的善意,在这个时空的规则下,对江暮雨而言,可能真的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危险。
他本意是救人,若反而害人,那便是最大的过错。
良久,王钺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
“是我考虑不周,做事欠妥了,既然造成了困扰,那便该有个了断。
“你带路吧,我去见江姑娘一面,把话说清楚。”
玲珑似乎没想到王钺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点心包重新塞回怀里,低声道:“多谢王公子体谅,请随奴婢来。”
雨仍未停。
王钺向吴掌柜打了声招呼,便随着玲珑,撑开她带来的那把旧伞,步入蒙蒙雨帘之中。
穿街过巷,行人稀少。
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作响,更衬得一路沉默。
王钺思绪纷乱。
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隔阂,来自现代的灵魂与这个古代社会运行规则之间的隔阂。
很多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率性而为的举动,在这里,却可能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生计,甚至性命。
“以后行事真要更谨慎些了。”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玲珑引着他,并未走夜归楼通常迎客的正门,而是绕到后巷一处相对僻静的小角门。
角门虚掩著,玲珑轻轻推开,侧身让王钺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庭院,连着一条通往楼内的回廊。
因着下雨,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芭蕉被雨水洗得碧绿油亮。
玲珑低声道:“公子请在此稍候,奴婢去请小姐过来。
说完,她便匆匆沿着回廊向内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扇月亮门后。
王钺站在廊下,收了伞,倚在廊柱上。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从某个房间飘出的松香,清冽提神。
他望着庭院中迷蒙的雨景,心中并无即将了断的轻松,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该如何开口?
直接说“为了你好,以后我们别再往来”?
这似乎太过冷酷。
解释自己并无他意,只是单纯相助?
这又显得苍白无力,且可能再次给对方不切实际的错觉。
或许,最干脆的方式,就是表明立场,划清界限。
虽然这并非他本愿,但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的为你好吧。
他正思忖间,忽听身后回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玲珑那种细碎急促的步子,也不是女子轻盈的步履。
而是沉稳、有力,带着某种刻意收敛却依然能察觉的落地声。
王钺心中警兆微生,转身看去。
来人已至近前。
并非江暮雨,也非玲珑。
而是一个身材精瘦、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行走间下盘极稳,双臂摆动幅度很小,整个人透著一股干练利落的气息,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窄刃刀。
这绝非寻常护院或仆役。
男子在距离王钺五六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了王钺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抱拳道:
“王钺,王兄弟?久仰大名,在下石金,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石金?
王钺眼神微凝,没有回礼,只是淡淡问道:“浮云山二当家?铁蜘蛛石金?”
石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深了些,点头道:“王兄弟好见识,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倒是王兄弟你,这段时日名震金华,文能提笔惊四座,武能单臂毙杜七,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王钺没兴趣跟他寒暄,直截了当:“石当家找王某,何事?江姑娘呢?”
他心中疑虑更甚。
玲珑引他来,见的却是浮云山的匪首?
江暮雨何在?
石金似乎对王钺的直白颇为欣赏,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一间虚掩著门的雅间:“此处非讲话之所,王兄弟,里面请?我们坐下慢慢聊,至于江姑娘嘛”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她暂时来不了了。”
王钺眉头紧锁,没有动:“来不了?什么意思?石当家,还请把话说清楚。”
石金也不强求,就站在廊下,摊了摊手,语气依旧平和:“王兄弟似乎很关心江姑娘?若是若是王兄弟对她有意,那也好办。”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等你随我上了浮云山,站稳脚跟,石某可以做主,将江暮雨送与王兄弟。”
“她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给王兄弟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说著,他率先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雅致,燃著那缕清冽的松香。
临窗的小几上,竟已备好了一壶热茶,两只白瓷茶杯。
石金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提起茶壶,缓缓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桌案对面空着的位置。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王兄弟,请坐,喝茶。”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王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杯茶,又看向神色自若的石金,没有进去,也没有碰那杯茶。
“江姑娘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石金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气,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道:“王兄弟这话,说得可就不妥了。”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王钺,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江暮雨,本就是我浮云山的人,何来把她怎么样一说?我们自家的事,自有自家的规矩。”
浮云山的人?
王钺心中一震。
江暮雨竟是浮云山安插在城中的棋子?
还是说,她本就是被浮云山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