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靠近边缘一桌的几个酒客,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话里带着些许暧昧与惋惜,飘进了附近人的耳朵。
“啧,可惜了江姑娘这人才,文会开始前我去夜归楼小坐,听一位相熟的姑娘悄悄说,她们沈妈妈怕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江暮雨不是一直卖艺不卖身么?沈妈妈养了她这些年,投入无数,眼见着年纪渐长,总这么清汤寡水地挂著,也不是个事儿。”
“听说端午过后,就打算让她开门接客了。”
“啊?当真?她可是清倌人啊!多少恩客捧着她,不就图个可望不可即么?”
“这我哪知道内情?许是沈妈妈觉得时机到了,许是江姑娘最近风头不如莲漪、许文君劲?反正啊,这风月场上的事,哪有什么永远的清高?”
“唉,可惜,可惜,不过话说回来,只要银子使到位,这些地方,什么样的姑娘”
“兄台此言差矣!我辈风流,赏的是才艺,慕的是风骨,岂可与那些只知皮肉饕餮的俗物相提并论?”
“是极是极,失言,失言”
这些低声的议论,如同水底暗流,在部分席间悄然涌动。
一些知道或猜到内情的人,再看向台上那抹碧色身影时,目光中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有惋惜,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猎奇与玩味。
江暮雨仿佛对台下的一切私语与目光都毫无所觉。
她走到敞轩中央,微微屈膝,向四方行了一礼。
旋即坐在了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将琵琶妥帖地抱入怀中。
没有开场白,没有介绍词作何人,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台下任何一位可能为她作词的才子。
她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一个略显低沉、却异常饱满的音符响起,不同于古琴的清越,琵琶声自带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与穿透力。
紧接着,轮指如急雨,一阵密集而富有层次的旋律奔涌而出,刹那间便将众人从那精致慵懒的端午闺阁幻梦中拉了出来!
这前奏,竟有金戈铁马、风涛激荡之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唱什么?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暮雨开口了。
她的嗓音,并非莲漪的娇媚,也非许文君的冷冽。
而是一种清澈中带着韧劲,柔婉里蕴着力量的独特声线,透过面纱传来,略有些朦胧,却字字如珠,清晰无比地撞入每个人的耳中: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只一句!
敞轩内,仿佛凭空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
郭年脸上的沉凝瞬间碎裂,化为纯粹的愕然,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手中的酒杯歪了,酒液洒出都浑然未觉。
赵丞那从容笃定的神色骤然僵住,眉头紧紧锁起,握著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凝神听着,眉头先是越皱越紧,仿佛在抵抗这词句带来的冲击。
几个呼吸后,那眉头却又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叹息。
那叹息里,有震撼,有折服,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这首词太好了。
江暮雨的歌声与琵琶声紧密相合,继续昂扬而上: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琵琶声模拟著云涛翻卷,星河流转,歌声则带着一种梦魂飞升般的瑰丽与虔诚。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声调陡然一转,流露出深沉慨叹,琵琶音也随之变得顿挫沉郁,那“路长日暮”的苍茫与“谩有惊人句”的自嘲与不甘,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这低沉只是一瞬。
紧接着,琵琶音如银瓶乍破,陡然拔高,变得无比激越澎湃!
江暮雨的歌声也仿佛冲破了所有桎梏,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磅礴的想象力,直上九霄: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倾尽全力,歌声清越激昂,与琵琶的裂帛之音完美融合,充满了对自由无限向往的豪情与力量。
仿佛真的化身为那背负青天的大鹏,乘着席卷九万里的长风,要驾一叶轻舟,直往那海外仙山而去!
一曲终了。
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在河水上、在每个人的心头震颤、回响。
江暮雨抱着琵琶,微微喘息,面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台下。
死寂。
比之前赵丞吟词后更彻底、更漫长的死寂。
落针可闻。
首席之上。
杨明昌老先生举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了,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的讶然。
那位陈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看着台上的江暮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其他几位老先生,也都是一副震撼的表情。
他们这一生,参加过的文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品评过的诗词曲赋不计其数。
但从未有一首,能像刚才这首词这般,以如此磅礴的意象、如此雄奇的想象、如此激越的情怀,劈头盖脸、毫无保留地冲击他们的心神!
这气象,这格局,这词句间吞吐天地的豪迈与挣脱尘缚的渴望
这哪里是寻常节令酬唱、争风吃醋的产物?
这分明是足以名传千古的绝妙好词!
温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边的张钧宝,发现张钧宝也是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眼睛发直,嘴里无意识地喃喃:“我的天这这”
他再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王钺。
却见王钺不知何时,已从看热闹的状态中脱离,正微微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著面前碟子里一块早已凉透的桂花糕,神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王、王大哥?”温哲声音发干,轻轻推了他一下,“你你听见了吗?”
王钺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然后很自然地点点头,语气真诚的赞叹:“听见了啊,江姑娘唱得真好听,这琵琶弹得,也真是绝了。”
他的关注点,似乎完全落在了演唱和弹奏上。
就在这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