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雨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莲漪见她反应平淡,觉得无趣,从妆台上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诗笺,递了过去,语气又转为得意。
“不过呀,他们得意不了多久了!瞧瞧,郭公子刚刚作的新词!快看看,写得多好!我看那许文君,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江暮雨接过诗笺,目光落在上面。
正是郭年方才吟诵的那首。
她一行行看去,这首词确实当得起“佳作”二字,郭年能有此发挥,实属难得。
“确实好词。”
江暮雨轻声赞道,将诗笺递还。
莲漪见她认同,更是开心:“我就说吧!郭公子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眼珠一转,忽然亲热地拉住江暮雨的手,“暮雨妹妹,待会儿等我唱完了,我去跟郭公子说一声,让他也给你作一首好的!”
“总不能让你空着手登台呀!张公子他们也是,平日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怎不见人了?”
她看似为江暮雨打抱不平,语气里却多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和炫耀。
江暮雨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莲漪姐姐。”
“郭公子为你费心作词,已是不易,怎能再劳烦他,我自有准备。
“自有准备?”莲漪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你能有什么准备?那些寻常秀才写的,哪里上得了台面?妹妹,这种时候可不能逞强,面子要紧!”
“真的不用,姐姐费心了。”
莲漪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当她是脸皮薄,或是破罐子破摔了。
她理了理华丽的裙摆,站起身:“随你吧,我可要准备登台了,定要唱得那许文君无地自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我唱完估计就轮到你了,你也快些准备吧,莫要误了时辰。”
“嗯,姐姐放心。”江暮雨点头应下。
莲漪风风火火地带着丫鬟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暮雨走到窗边的书案前,上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字迹清秀纤丽,却自有一股筋骨。
写罢,她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字。
面纱之上,那双总是带着柔婉笑意或淡淡愁绪的眼眸,此刻清澈明亮,仿佛倒映着词句中所描绘的那片瑰丽星河与浩瀚云涛。伍4看书 埂薪最全
好词么?
她微微弯起唇角。
有啊。
怎么没有?
楼下敞轩内,莲漪已然登台。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绯红色绣百蝶穿花的罗裙,云鬓高绾,珠翠环绕,明艳照人,与许文君的素雅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她怀抱琵琶,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已将台下许多男子的魂儿勾去了一半。
莲漪的嗓音与许文君又是不同。
许文君是清泉击石,冷冽悦耳;莲漪则是莺啼燕啭,娇媚婉转。
她将郭年词中那些华美细腻的意象,用自己甜润的嗓音和恰到好处的琵琶伴奏演绎出来,别有一番鲜活生动的韵味。
尤其是唱到“青瓷浮雪,糖霜点玉,箬叶轻轻缚”时,那眉眼间的娇憨与对节令美食的喜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唱到下半阕“漫说流年蚀刻处,渐有银丝难数”时,又适时地带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惹人怜爱。
一曲终了,喝彩声、掌声几乎要掀翻敞轩的顶棚!
叫好声不绝于耳。
“莲漪姑娘唱得太好了!此曲只应天上有!”
“郭公子好词!莲漪姑娘好嗓子!珠联璧合,当属第一!”
“今日魁首,非莲漪姑娘莫属!”
就连老先生们,也捻须微笑,频频点头。
显然,莲漪的演唱为郭年的词增色不少,两者相得益彰。
郭年在台下,笑得春风满面,频频向四周拱手,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他甚至挑衅般地,朝赵丞那边举了举酒杯。
赵丞的脸色,在莲漪演唱时便已彻底沉了下来。
他能听出,莲漪的演绎确实出色,将郭年词中的优点放大到了极致。此刻满场的喝彩,更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他和宗景胜、田横等人的脸上。
宗景胜和田横等人,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巴巴地看着赵丞。
赵丞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凝重都已散去。
随即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适才郭兄词作,莲漪姑娘演唱,珠玉在前,赵某不才,也试作一首鹧鸪天,聊为锦瑟楼许姑娘助兴,亦为这端午佳节,再添一笔。”
他略一停顿,清朗的吟诵声便流淌而出:
“五月榴花灼灼红,垂杨蘸水绿荫浓。
新缠彩缕祈长健,巧缚香菰寄软糯。
金盏漾,玉臂融,兰汤浴罢鬓云松。
隔窗忽听莺啼碎,惊破纱帷午梦慵。”
一词吟罢,满场死寂。
与郭年词作的跌宕起伏、时空交错、情怀深沉不同,赵丞这首鹧鸪天紧扣端午当下的闺阁情景,笔触细腻温存至极。
上阕写室外节令风物:榴花红艳如火,垂杨绿意正浓,彩缕祈福,香粽软糯。
色彩明丽,生机勃勃。
下阕转入室内佳人动态:金盏轻漾,玉臂微融,兰汤洗罢,鬓发散松。
描绘出一幅活色生香的佳人浴后图,旖旎却不艳俗,含蓄而风流。
最后两句,神来之笔:窗外偶尔一声莺啼,清脆碎人,恰好惊破了纱帷后佳人慵懒的午梦。
以动衬静,以声破寂,将端午午后那份悠闲、惬意、略带慵懒的闺中情致,刻画得入木三分,余韵袅袅。
整首词画面感极强,仿佛一幅精美的工笔仕女图,聚焦于端午佳节女子生活中最富情致的片段,格调清雅,情味隽永。
与郭年词的宏大叙事、人生感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
若说郭年的词是泼墨山水,意境开阔;赵丞这首便是工笔花鸟,精致入微。
孰高孰低?一时竟难分伯仲!
敞轩内,久久无人出声。
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这首词所营造的精美意境中,细细品味,难以自拔。
一众老先生们,也陷入了沉思,目光在郭年和赵丞之间来回逡巡,显然一时也难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