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温府，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俱都装点着新绿的艾叶、菖蒲，悬挂著五彩丝线编织的菱角、方胜、艾虎等小饰物，随风轻晃，斑斓夺目。
卖雄黄酒的、卖香囊的、卖五彩缕的、卖各式粽子和小巧点心的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空气中交织著雄黄酒的刺鼻气、草药香囊的馥郁、油炸点心的焦香。
孩童们额头上用雄黄酒画著字，手腕、脚腕系著五彩丝线，举著新买的竹编玩具或小鼓，在人群中嬉笑着穿梭。
大人们也多是面带笑容，步履轻快，选购着节令之物，或与相识之人站在街边闲谈。
温哲如鱼得水，一会儿挤到摊前看人现场编织五彩缕，一会儿又被卖木制刀剑的摊子吸引。
萍儿紧跟在温禾身边，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看到卖精巧香囊的，便忍不住拉着温禾过去挑选。
王钺走在温禾身侧稍后半步，既不至于太过贴近失礼，又能随时留意周遭。
他看着这陌生又鲜活的古代节庆场景，心中颇有感慨。
现代社会的端午，仪式感多存在于商场促销和家庭餐桌上，如此全民参与、渗透到街头巷尾每一处的热闹，已不多见。
他看着一个摊位上悬挂的五彩丝线，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跟在温禾另一边的萍儿：“萍儿，这端午节，除了吃粽子、挂艾草、系五彩缕，可还有什么特别的说法？这节日，最初是因何而起的？”
萍儿正拿着一只绣著石榴花样的香囊在鼻尖轻嗅，闻言一愣，眨了眨眼，老实摇头：“这个奴婢只知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节，要祈福祛病，保佑安康。”
“具体为啥，戏文里好像说过是为了纪念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叫什么奴婢记不清了。”
她皱着小脸，努力回想。
走在前面的温禾闻言，脚步微缓，回过头来。
她今日为了方便出行，只绾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玉簪，穿着鹅黄色的轻便襦裙，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少女的明媚。
她看向王钺，微微一笑，接口道：“王大哥可是考较我们？端午节的由来，各地说法颇多，祭祀龙祖、驱避瘟神、祈求丰收皆有。”
“我们金华一带，更看重的是仲夏时节，万物繁盛，却也是疫疠易生之时，故而设此节日，佩艾草、悬菖蒲、饮药酒、系彩缕，皆为禳灾祛病、祈愿安康美好之意，至于纪念先贤”
她略一沉吟，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望向王钺，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萍儿说的戏文典故，我也有所耳闻，似是与某位贤人有关？”
“但详细如何，各地传说纷纭，难辨真伪，王大哥忽然问起，莫非知晓些不同的典故？”
她这话答得周全。
看来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屈原了。
王钺打了个哈哈，含糊道：“哦，我也是以前听走南闯北的人提过一两句，说有些地方是为了纪念一位忠臣，似乎是投江而死，百姓划船打捞，投入米粮。”
“具体也记不真切了，大抵也是后人附会，寄托哀思罢了，想来各地风俗不同，寓意都是美好的。”
他轻轻带过，重点落在寄托哀思和寓意美好上。
温禾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深究，随即展颜一笑，顺着王钺的话道：“王大哥说得是，无论缘起如何，如今这节日，总归是寄托了人们祛病安康、团圆美满的祈愿，这才是最重要的。”
结束了这个话题，她转头指著前方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那边似乎在卖新式的彩缕，编法很是新奇，我们去看看？”
“好。”
王钺从善如流，这个世界的知识谱系，与他所知的历史，恐怕存在着不小的差异。
以后还得找点历史书看看，只可惜这些书见微草堂里很少，他如今也只看了些地方志之类的。
就在这喧闹当口。
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竟直冲著这拥挤的街段而来。
行人纷纷侧目避让，发出不满的低语。
只见一辆马车险险地在温哲身旁不远处勒住。
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车帘“唰”地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露出一张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兴奋的年轻脸庞。
张钧宝一眼瞧见温哲，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马车停得突兀，扬声道：“哎！温哲！果真是你！我还以为瞧错了！”
温哲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张钧宝，才松了口气，将手中木雕放回摊位，走上前拱了拱手，笑道：“张公子？你这车驾好生威风，差点撞翻一片。”
张钧宝嘿嘿一笑，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挥挥手让车夫将马车靠边。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锦袍，头戴玉冠，显得格外精神，只是面色微红，气息间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是刚从某个宴席上下来。
“对不住，对不住！”
张钧宝拍了拍温哲的肩膀，语气热络，“我这是急着找乐子呢，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们！怎么，就你们姐弟俩哦，王兄也在！温小姐安好！”
他目光一转，看到了王钺和温禾，连忙又行礼，脸上笑容更盛。
“张公子。”温禾微微颔首，王钺也抱拳回礼。
张钧宝凑近温哲，又扫了一眼王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急切与怂恿：“我说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慢悠悠地逛这些香囊彩缕？安泽巷那边，眼下正热闹着呢！再不去，可要错过好戏了！”
“安泽巷？”温哲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边又有什么新鲜玩法？赛龙舟不是明儿才在东湖吗？”
“不是龙舟！”张钧宝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是文斗！就在观月楼前头临水的敞轩里，这会儿怕是已经开场了，斗得正酣！”
“郭家那小子，还有赵丞，各带了一帮子人，正较著劲呢！那场面，可比寻常诗会有趣多了！”
他声音不低，旁边的温禾和王钺自然也听得清楚。
温禾闻言，纤眉轻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王钺，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