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后,宾客渐散,杯盘撤下,只余下满室的暖意与淡淡的酒菜余香。
仆役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厅堂,主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继续著未尽的家常闲话,或是移步至旁侧的花厅、书房,享用消食的清茶。
温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兄长温符又低声交谈了片刻,这才踱步出了和禧堂。
夜色已深,廊下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朦胧的光晕。
他并未直接回二房暂居的院落,而是信步走到了连接前后院的一道月洞门前。
那里,一丛修竹在月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竹叶沙沙,更添静谧。
果然,不多时,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便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温泽。
他见到父亲在此,似有些意外,随即加快脚步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温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儿子被月色勾勒得愈发清晰的面容上,缓声道:“泽儿,方才宴席之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细问,此刻正好,为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温泽略一思索,便知父亲所指何事,直起身,平静问道:“父亲是想问那位王钺王兄?”
“嗯。”温阳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幽深的庭院,“你今日与他照过面,谈过话,观其言行,品其气度,在你看来,此人究竟如何?”
“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只是个有些蛮力的江湖莽夫?”
他语气平和,不带褒贬,纯粹是征询意见。
温泽沉吟了片刻。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显得眉目格外清晰。
他回想白日偏院中的会面,以及方才宴席上王钺应对祖母问话时的从容,缓缓开口:“回父亲,以儿子浅见,王钺此人绝非寻常江湖莽夫可比。”
“哦?”温阳侧目看向儿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味。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眼界不低,评价人也颇为审慎,能得他如此开场,已是不易。
温泽继续道,言辞斟酌,条理分明:“其一,气度沉稳,遇事不慌,无论是对答儿子先前有些冒昧的试探,还是方才在祖母面前应答关乎终身大事的诘问,他皆能不卑不亢。”
“言辞恳切而立场分明,未见丝毫轻浮慌张之态,这份定力,非经历变故或心有丘壑者不能有。”
“其二,言辞坦诚,却不乏机敏。他承认自己出身草莽,处境维艰,并无遮掩,此乃坦诚。
“然言谈间又能守住分寸,既不过分自谦以至卑微,亦不自吹自擂引人反感。”
“面对调侃乃至些许刁难,也能以轻松幽默化解,显见心思活络,并非一味憨直。”
他想起王钺那句“怕你崇拜我”,嘴角不由也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三,观其志,似非甘于漂泊之辈。”
温泽语气郑重了些,“他与祖母对答时,明确表露欲求安稳立身之志,言语间对禾妹妹的维护与责任担当之意,颇为清晰。”
“虽眼下或许力有未逮,但这份心志,倒比空有家世却无担当的纨绔,更显可贵。”
他最后总结道:“综上所述,儿子以为,王钺此人,或可称璞玉,外在或许粗砺,未经雕琢,不谙世家繁复礼仪,但内里质地坚实,心性沉稳,且不乏灵光与担当。”
“至于文采武功,儿子未能亲见,不敢妄断,但能得伯父默许留居府中,能令禾妹妹青眼有加,能得祖母一番考较后缓色相待,想来必有其过人之处。”
这一番评价,可谓客观周全,既有观察所得,又有理性分析,既指出了王钺与世家子弟的差异,也肯定了他的潜在优点,语气平和,不偏不倚。
温阳静静听完,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他对自己儿子的识人之能是有信心的,但如此评价一个出身来历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江湖客,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捻了捻颌下短须,若有所思:“听你如此说来,此人倒真有几分可取之处,并非全然不堪。”
“儿子只是据实而言。”温泽欠身道。
温阳点了点头,忽而又问:“既然你观感如此,方才席间,为何不见你与你伯父,或与我,直言提及?”
温泽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父亲心中既有此问,想必对这位王兄,亦非全无考量。”
“父亲方才席间,与伯父言谈,对王兄之事只字未提,想来亦是有您的考量。”
“儿子身为晚辈,有些话,儿子可以说,可以问,甚至可以去试探,但父亲与伯父之间,涉及长房嫡女婚事,立场不同,关切亦不同,有些话反而不好轻易出口。”
“儿子若贸然在父亲面前多言,恐有越俎代庖、干扰长辈决断之嫌,不知儿子这般想,可对?”
他这番话,点破了温阳作为二房主君、又是温禾叔父的立场,关切,却又不宜过度介入。
既显示了温泽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也解释了他为何只私下与王钺接触,而未在长辈面前多嘴。
温阳看着儿子沉稳透彻的目光,半晌,脸上缓缓露出一个颇为欣慰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温泽的肩膀,叹道:“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很欣慰,是啊,有些事,你们小辈之间如何交往、如何看待,是你们的事,为父与你伯父,确有其不便多言之处,你有分寸,这很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庭院深处被灯火映照的楼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禾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你伯父也非糊涂之人,此事,我们且看着吧。”
温泽想了想,问道:“父亲,那杜七之事?”
温阳目光一凝,语气沉沉:“此事为父已经托人去查了。”
“若是什么都查不到?”
“那便剿匪。”
父子二人又静立片刻,便各自散去。
饭后后,温哲便兴冲冲地跑到偏院,力邀王钺一同出门,去看看金华府端午街市的热闹。
温禾本在房中处理书社的些许账目,闻讯也被萍儿怂恿著,一同换了简便的衣裳出门。
比起家宴的家族内聚,街市上的端午,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蒸腾著市井生命力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