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早已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她握住温禾的手,轻轻摩挲著,上下仔细打量,眼神里满是疼惜:“快起来,到祖母身边来坐。
待温禾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老太太又端详了她几眼,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瞧着像是清减了些?下巴都尖了,可是近来府里事多,累著了?还是有谁给你气受了?”
温禾心中暖流涌动,连忙摇头,柔声道:“祖母多虑了,孙女一切都好,只是夏日天热,难免胃口弱些,并无他事,府中上下待孙女都极好,父亲母亲更是呵护备至。”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似乎放心了些,但握著孙女儿的手并未松开。
“我虽住在庄子上,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们,你爹娘报喜不报忧,有些事啊,还得我自己打听。”
她顿了顿,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向温禾,压低了些声音,“前些时候,是不是有个姓赵的后生,闹了些不愉快?”
温禾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点头:“祖母也听说了?是有此事,赵家公子确曾有些意向,不过”
她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不过什么?”
老太太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了然,“不过我的禾丫头看不上他,是不是?”
她轻轻拍了拍温禾的手背,“看不上的好!那赵家小子,祖母虽未见过,名声却是听过几耳朵的。”
“才华或许有几分,但心性不定,行事风流,非是能托付终身之人。”
“我的孙女,配得上这世上顶顶好的儿郎,那种绣花枕头,离远些才是正经。”
温禾没想到祖母态度如此明确,心中感动,眼眶微热,声音更柔了几分:“祖母也觉得他不是良配?”
“自然不是。”老太太语气笃定。
随即,她看着温禾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凑近了些,用只有祖孙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点顽童般的促狭,轻声问道:“跟祖母说说实话,那赵家小子你看不上,是不是心里头,早就装了别的顶顶好的人了?”
温禾被说的猝不及防,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下意识地,眼波便不受控制地,朝着王钺所坐的偏西方向,飞快地溜了一眼。
这一眼,如何能逃过老太太那双历经世情、明察秋毫的眼睛?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了然地“哦”了一声,顺着温禾刚才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恰好看到那个坐在一群年轻人中、身姿挺拔、沉静自若的深青色身影。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羞意未褪的孙女,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去,把那个小子叫过来,祖母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问他。”
温禾心头一跳,忙道:“祖母您要问他什么?”
“还能问什么?”
老太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却依旧慈和,“你们这些小辈儿,真当祖母住在乡下庄子里,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糊涂了?该知道的,祖母心里都有数。”
她见温禾面露忐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别怕,祖母信你,我的孙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我比谁都清楚。”
“你既然肯让他走近,肯为他费这些心思,总有你的道理。”
“或许起初是行差踏错,或许用了些非常手段,但只要人是对的,初心是好的,便算不得什么大错,去叫他吧。”
这番话,如同暖流淌过,瞬间驱散了温禾心中最后一丝因“欺瞒”长辈而产生的愧疚与不安。
她眼眶更热,重重点头,不再犹豫,起身朝王钺那边递过去一个眼神。
王钺一直留着一分心思在温禾这边,此刻见她望来,眼神中带着明确的示意,立刻会意。
他从容起身,对同桌低声说了句“失陪”,便绕过几张桌椅,在或好奇的注目中,稳步走到了主桌前。
他先向主位上的温符与周氏行了礼,得到温符温和的点头示意后,才转向老太太,恭敬地躬身长揖,声音沉稳清晰:“晚辈王钺,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身体康泰,福寿绵长。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老太太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厅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片刻,老太太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好,好孩子,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待王钺直起身,她指了指温禾身旁另一张空着的锦凳,“坐下说话。”
王钺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背脊挺直。
老太太看着他,开门见山:“前几日府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禾丫头才得以平安,这份情,温家记着,老身我也记着,这里,先谢过你了。”
说著,竟微微颔首。
王钺连忙侧身避礼,诚恳道:“老夫人言重了,当日情形危急,任何有血性之人身处其位,都不会袖手旁观。”
“何况温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在先,晚辈所为,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起一个谢字。”
“恩是恩,情是情,功是功,过是过。”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你救了禾丫头,这份功劳和恩情,温家认,也必须认。”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王钺和身旁微微垂首的温禾身上来回扫过,“不过,今日叫你来,倒不全为道谢。”
“有些话,关乎禾丫头的终身,老身虽知此事本该由她父母做主定夺,”
她说著,看了一眼旁边的温符和周氏,温符面色平静,周氏眼神复杂,却都未出声打断,“但我这个做祖母的,活到这把年纪,就盼著儿孙们好,有些话,有些叮嘱,实在是不吐不快。”
王钺神色一正,坐得更直了些,肃然道:“老夫人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老太太点点头,先是看向温禾,语气带着疼惜与一丝告诫:“禾丫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祖母知道,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念头,认定了人,那便该早做打算,把该定的名分定下来,该走的礼数走周全。”
“莫要含糊,莫要拖延,免得夜长梦多,平白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和闲话,徒惹烦恼,也伤了情分,你可明白?”
温禾抬起眼,眼中清澈坚定,迎上祖母的目光,郑重应道:“孙女明白,谢祖母教诲。”
老太太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将目光重新定格在王钺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更深邃了些,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的意味:“王钺,禾丫头是我温家嫡出的孙女,自小金尊玉贵地养大,虽说不上娇生惯养,却也未曾吃过什么风霜雨雪的苦头。”
“她心里向着你,愿意跟你,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缓缓道:“我老婆子不同你讲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之见。”
“禾丫头既然选了你,自有她的道理,我只问你,也提醒你:往后,你待要如何?”
“难不成,真让我这孙女,跟着你一个无根无基的江湖客,四处漂泊,餐风露宿,去受那些江湖上的刀光剑影、风风雨雨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周氏在一旁,手指不自禁地攥紧了帕子。
温符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王钺。温禾也微微屏息,看向王钺。
王钺迎著老太太的目光,并未闪躲,也未急于辩解。
他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老夫人教诲的是,晚辈虽出身草莽,过往漂泊,却也深知安定可贵,更知责任在肩。”
“温小姐金枝玉叶,晚辈不敢,也绝不会让她因我而受半分委屈,历半点风险。”
他语气诚恳,继续道:“晚辈蒙温小姐搭救,栖身府中,已是感激不尽。”
“日后之事,晚辈心中已有计较,江湖风雨,绝非良居,晚辈会凭己所能,寻一安身立命的基业,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安稳踏实,足以护得身边人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或许眼下尚力有未逮,但请老夫人放心,此心此志,绝无更改。”
“晚辈在此立言,必竭尽所能,不负温小姐青睐,亦不负老夫人今日殷殷嘱托。”
他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空许未来。
老太太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她脸上那层严肃的审视渐渐化开,重新漾起慈祥温和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温禾的手,又看向王钺,语气缓和下来:“好,你有这份心,有这份担当,便好。”
“男儿家,不怕一时落魄,就怕志气短了,骨头软了,记住你今日的话我老婆子,等著看。”
她又转向温禾,眼中满是慈爱:“禾丫头,你的眼光,祖母信得过,往后,好好的。”
“是,祖母。”温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话都说开了,我也就安心了。”老太太挥挥手,笑容舒展,“今日过节,都高高兴兴的,王钺啊,回席上去吧,多吃些,别拘束。”
“谢老夫人。”王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向温符、周氏示意,这才从容退下,返回自己的座位。
他刚一落座,早就憋了一肚子好奇的温哲便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低声急问:“王大哥,王大哥!祖母都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我看祖母后来好像笑了?”
同桌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竖起了耳朵。
王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淡淡道:“没什么,老夫人就是问了几句寻常话,叮嘱我要好好努力,莫要辜负嗯,莫要辜负温家的款待。”
温哲有些不信,但见王钺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只嘟囔道:“我就说嘛,祖母最是和气宽厚了,才不会为难人呢。”
王钺笑了笑,目光掠过厅内辉煌的灯火,喧腾的人声,最后似有若无地,与主桌那边刚刚收回视线的温禾,再次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是啊,”他低声应和著温哲,目光悠远,“老夫人,是个宽厚明白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