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天光未亮透,温府各处便已彻底苏醒了。
并非往日那种井然有序的安静,而是一种从宅院深处漫溢出来的、带着烟火暖意的喧腾。
厨房的方向从子夜后便不曾真正歇息过,蒸腾的水汽裹挟著粽叶、糯米、各色馅料的浓郁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每一缕晨风。
仆役们脚步比平日快上三分,捧著各色物什穿梭于回廊院落之间,脸上大都带着节日的轻快。
府中四处,昨日便已悬好的艾草与菖蒲,在晨光里散发著清冽微苦的芬芳,与粽香奇异地交织,构成了端午独有的气味。
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这场酝酿了一日的家宴,终于在温府最为轩敞的偏厅内拉开了帷幕。
厅堂内,数十盏明角灯与手臂粗的红烛一齐点亮,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十六张酸枝木的大圆桌按著亲疏长幼的次序摆放得整整齐齐,铺着崭新的朱红色织锦桌围,上面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凉菜、热菜、汤羹与各色精细点心。
正中主桌最为宽大气派,自然是老太太以及家主温符与周氏等大房一系的位置。
紧挨着主桌的,便是二房、三房、四房等各房长辈的席位,再往外,才是各房的子侄、未出阁的小姐,以及一些关系更远些的表亲、堂亲。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此刻,厅内已是人影幢幢,笑语喧阗。
女眷们钗环叮咚,锦衣华服,聚在一处轻声细语,谈论著家常、衣裳、孩子;男人们则多三五一堆,寒暄问候,话题从时令节气、铺子生意,到隐约的朝野风声,不一而足。
孩子们耐不住席前的规矩,在桌椅间隙和廊柱间钻来跑去,追逐笑闹,偶尔被母亲低声嗔怪一句,便扮个鬼脸,收敛片刻,不多时故态复萌。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脂粉香、酒香,还有那股属于大家族团聚时特有的、热烘烘的人气。
王钺坐在偏厅西侧靠窗的一张圆桌旁。
这个位置不算偏僻到被忽视,但也绝非中心。
与他同桌的,除了总是凑在他身边的温哲,还有几个面熟的年轻人。
是那日曾一起去秋枫社的三房、四房子弟,以及两位远道而来的表亲男子,年纪都与温哲相仿。
温哲正眉飞色舞地向那两位表亲讲述著什么,显然是在说王钺那夜力毙杜七的事迹,引得那两人不时向王钺投来惊奇又带着些敬畏的目光。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王钺今日穿了身温府为他准备的新袍子,是低调的深青色细棉布裁成,质地舒适,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背阔的身形越发挺拔。
他安静地坐着,并未刻意融入那些年轻子弟的谈笑,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厅内景象,偶尔与投来的视线相遇,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自他步入厅堂落座后,便有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打量、逡巡。
那些目光里,好奇占了多数,也有纯粹的审视,间或夹杂着几许不易察觉的疑虑与疏离。
相邻不远处一桌女眷的低声议论,便有几缕飘进了他耳中。
“那位便是如是救回来的王公子?瞧着倒是高大端正,不像寻常走江湖的那般粗野。”一位穿着藕荷色衫子、约莫三十许的妇人轻声对身旁同伴道,语气还算温和。
她身旁一位年纪稍长、面容略显刻板的夫人却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挑剔:“高大端正顶什么用?我听说就是个无根无底的江湖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禾丫头那般维护,连大哥大嫂都”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先前那藕荷衫妇人忙扯了扯她的袖子,赔笑道:“嫂嫂,今日过节,莫说这些,我瞧着这位王公子不像奸恶之徒,那夜府中遭难,不也多亏了他?总是对咱们温家有恩的。”
“恩是恩,情是情,一码归一码”那位二嫂犹自嘀咕,但声音已低不可闻。
王钺听在耳中,面色并无变化,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与他隔着几张桌子,在主桌略偏下首的位置,温禾正端坐着。
她今日穿着身湖水绿的夏衫,领口袖缘绣著同色缠枝莲纹,清雅素净,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反而格外显眼。
她身旁坐着一位面容富态、笑容可掬的中年妇人,正拉着她的手絮絮说著什么,是一位平日较为亲近的姑母。
“所以说呀,女儿家还是要早些定下终身,你母亲也是心急。”
那姑母拍著温禾的手背,语重心长,“我瞧着赵家那孩子唉,不提也罢,总归你是个有主意的,姑母晓得。”
温禾唇角噙著得体的浅笑,安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却似不经意般,越过攒动的人影,遥遥向王钺这边投来。
恰在此时,王钺也正抬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四目隔空相对。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
只是目光轻轻一触,温禾的嘴角那原本礼节性的弧度,便不自觉地加深了些许,漾开一丝真正愉悦的涟漪。
王钺亦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随即,两人便默契地各自移开了视线。
温禾继续侧耳倾听姑母的唠叨,王钺则低头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瓷勺。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穿过人群,走到温禾身边,弯下腰:“大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温禾闻言,立刻向姑母告了声罪,起身随着嬷嬷向主桌最上首走去。
主桌正中,温符与周氏之侧,端坐着一位白发如银的老妇人。
她便是温家如今辈分最高的老太太,温禾的祖母。
老太太穿着一身福寿纹样的绸衫,满头银发在灯下闪著柔光,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支简朴的碧玉簪子。
她面容慈祥,皮肤虽布满皱纹,却并不显得枯藁,反而透著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尤其是一双眼睛,并不因年迈而浑浊,依旧清明温和,看人时带着洞悉世情的通透与宽厚。
温禾走到近前,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清柔婉转:“祖母金安,孙女给您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