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委婉,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好奇文坛佳话。
王钺还没答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呼唤:“王大哥!我给你送新做的绿豆糕来啦!厨房刚出锅,还热乎”
萍儿端著一个小巧的食盒,像只轻盈的燕子般跑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院中坐着的温泽和温永逸,脚步立刻顿住,脸上的笑容收敛,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泽少爷安,永逸少爷安。”
目光却悄悄瞟向王钺,带着询问。
王钺对她点点头,语气温和:“萍儿来得正好,泽楷兄正问起秋枫社文会的事,你那日也在场,不如你来说说?记得你当时看得最是仔细。”
萍儿眼睛一亮,顿时忘了拘谨。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一角,挺直了小身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声音清脆如黄鹂:“泽少爷问这个呀!奴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转向温泽,语速轻快,“那日文会,赵丞赵公子确实是存了心思的,话里话外都指向我们小姐,我们当时可担心了!然后,然后王大哥就站出来了!”
她边说边比划,将当日王钺如何从容上前,以及那首《钗头凤》作出后,满场先是寂静,继而惊叹,赵丞脸色如何变幻,诸位先生如何赞叹等细节,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小脸都微微泛红。
“王大哥可厉害了!那首词写得真好,‘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奴婢虽然不懂太多,可听着就觉得心里又酸又疼,好听极了!赵公子那首跟王大哥的一比,立马就比下去了!他后来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温泽一直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偶尔在萍儿复述词句时,眼神微微闪动。
待萍儿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原来如此果真是一段佳话,不过,”
他目光转向萍儿,带着温和的询问,“我方才听你提及,似乎不止一首词?”
萍儿用力点头,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小秘密般的得意:“是呀是呀!泽少爷不知道吧?文会的时候,王大哥还另外写了一首词,让我悄悄带给小姐呢!那首词也极好,小姐看了可喜欢了!”
“哦?还有一首?”温泽的讶异这次真切了几分,他看向王钺,“王兄大才,泽佩服,不知萍儿姑娘是否还记得那首词?若方便,可否念来一听?也好让我这未能亲临之人,多领略一番王兄的文采风流。
萍儿看向王钺,见王钺微微颔首,便清了清嗓子,将那首《西江月》轻声念了出来。
她的记性果然极好,词句一字不差,虽少了些诵读的韵律,但词中那清丽明快、生机盎然的夏夜意境,已然表露无遗。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词句念罢,小院中安静了片刻。
温泽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似在细细品味。
与之前《钗头凤》的缠绵哀婉截然不同,这首词扑面而来的是乡野夏夜的鲜活气息,是丰收在望的喜悦,是峰回路转的豁然。
词句浅白如话,意境却开阔明朗,显示出作者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心境与笔力。
半晌,他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王钺一眼,缓缓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信手拈来,皆是鲜活景象,意境开阔,生机盎然。”
“与前作风格迥异,却同属佳作,王兄笔力,果然不拘一格。”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惊异。
能写出《钗头凤》那般深情哀婉之作的人,竟也能顷刻间转换笔墨,勾勒出如此明朗生动的田园画卷,这份才情与心胸,绝非寻常文人可比。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虽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王兄高才,助禾妹妹的书社解难,更于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护得禾妹妹与阖府平安,此恩此德,温家上下铭感五内,泽亦深表谢忱。
他起身,对着王钺郑重一揖。
王钺也起身还礼:“泽楷兄言重了,分内之事。”
重新落座后,温泽的神色却并未放松,他沉吟片刻,直视著王钺的眼睛:“王兄是爽快人,有些话,泽便直说了,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但说无妨。”王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温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兄对温家有恩,温家自当厚报,只是婚姻之事,非同小可,绝非报恩或权宜之选。”
“禾妹妹是家中嫡女,自幼聪慧,品性高洁,家中长辈无不寄予厚望,希望她能觅得门当户对、品性才学俱佳的良婿,一生顺遂安乐。”
他顿了顿,观察著王钺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泽身为二房子弟,本不该对长房妹妹的婚事多言,但我与禾妹妹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实在不忍见她行差踏错,将来徒增烦恼。”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客气,但核心意思却明白无误:感谢你的帮助,但婚姻是两回事,温禾应该嫁得更好,你并非合适人选。
一旁的温永逸听得屏住了呼吸,看看温泽,又看看王钺,心道:来了来了!这才是正题!
王钺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明白泽楷兄的意思,门第之见,父母之期,皆是人之常情,温小姐金枝玉叶,理应匹配佳偶。”
他如此干脆地表示理解,倒让温泽微微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言辞一时竟有些接不上。
他原以为对方会辩解,或会提及与温禾的“情谊”,却没料到是如此反应。
温泽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更缓了些:“王兄能理解,那是最好。”
“我此次前来,并非有意寻衅或令王兄难堪,实在是因为听到一些传闻,心中关切,故而想亲自来见见王兄,了解一二。”
他这话半是真话,半是解释,试图缓和气氛。
王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看向温泽:“所以,泽楷兄今日来,主要便是想看看我这个人,究竟配不配得上温小姐,或者说,是不是个会误了她终身的祸患?并非专门来寻我的麻烦?”
他问得如此直接,让温泽脸上那完美的温和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温泽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但并未否认:“麻烦二字言重了,王兄是明理之人,当知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关乎家人终身,不得不慎。”
“了解。”王钺点了点头,拿起凉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温泽,忽然道,“那泽楷兄现在看也看了,聊也聊了,了解得如何?可还满意?”
温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又是一怔。
他今日前来,本是抱着审视与衡量之心,想摸清王钺的底细与为人。
一番接触下来,对方沉稳、坦荡、有担当,甚至还有出乎意料的文采,与他预想中的“粗野江湖人”形象相去甚远。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种“不匹配”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此人越好,越显得他与温禾之间那无形的鸿沟难以逾越。
这种复杂心绪,一时竟难以厘清,更无法直言。
见温泽沉默,王钺又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带着点揶揄:“我劝泽楷兄,了解个大概便好,有些人和事,了解得太深、太透,未必是好事。”
“哦?此话怎讲?”温泽下意识问道。
王钺看着温泽,一本正经地说:“我怕你了解得太多了,会发现我这个人优点太多,万一不小心崇拜上我,那多不好意思?毕竟你是温小姐的堂兄,咱们以后说不定还是一家人,这辈分关系就有点乱了。”
“”
小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温泽脸上那从容温雅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自诩读书明理,言辞便给,与人交往从未失过分寸,何曾遇到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回应?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旁边的温永逸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诚恳的王钺,又看看难得语塞的堂兄,憋笑憋得肩膀都开始抖动。
萍儿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钺说完,自己倒是神色自若,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开个玩笑,泽楷兄莫怪。”
“我的意思是,人嘛,自信一点没坏处,总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这也不敢想,那也不敢争,活得也太累,纯粹是内耗,但自信不等于狂妄,分寸自己把握就好,泽楷兄觉得呢?”
温泽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看着王钺那坦荡中带着点狡黠的眼神,心里那点严肃的审视和隐隐的敌意,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这个人,确实和他想象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思绪和表情,重新恢复了那份世家子的温文仪态。
他站起身,对王钺拱手道:“王兄果然是个妙人,今日叨扰已久,话既已说明,泽便不多留了。”
王钺也起身相送:“泽楷兄慢走。”
温泽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仿佛随口提起般说道:“对了,两日后便是端午,府中照例有家宴,王兄若有暇,不妨一同前来,也热闹些。”
王钺点点头:“温老爷已差人告知过我了,届时定当赴宴。”
温泽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随即笑道:“原来伯父早已相邀,倒是泽多此一举了,那届时再会。”
“再会。”
温泽最后深深看了王钺一眼,转身带着仍旧一脸好奇兴奋的温永逸,沿着来路离去。
院内,萍儿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小声道:“王大哥,你刚才可真敢说!我都怕泽少爷生气呢!”
王钺笑了笑,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月洞门方向,目光悠远:“这位泽楷兄,是个明白人,也是真心为你们小姐好。”
“有些话,直说开了,比藏在心里互相猜忌要好。”
他顿了顿,低声道,“况且他未必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