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温泽的脚步不疾不徐,温永逸则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嘴里依旧闲不住。
“大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时日,家里可热闹了。”
温永逸踢开一颗小石子,笑嘻嘻地说,“四房的小妹灵儿,前几日为了争一个五彩缕编的端午艾虎,跟芸姐儿拌嘴,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最后还是禾姐姐拿了两个新巧的香囊出来,才把两个小丫头哄好。”
温泽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温和道:“灵儿年纪小,芸姐儿也该让著些妹妹,禾妹妹处事向来妥帖。”
“还有呢,”温永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瑞哥儿看了哲哥哥练剑,羡慕得不得了,自己偷偷找了根木棍比划,结果没留神摔了一跤,磕青了膝盖,被婶娘好一顿数落。”
他说著,自己先乐了。
温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瑞哥儿才多大?筋骨未成,贪看武事乃孩童常情,但须有长辈或可靠的师兄在旁指点看护,胡乱模仿反而容易伤著自身。”
“哲弟也是,练武时该多留意周遭,尤其是年幼弟妹在旁时。”
这话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听得温永逸连连点头。
“大哥说得是,回头我见到哲哥哥,也跟他说说。”温永逸应承著,偷眼看了看温泽平静的侧脸。
这位堂兄看似温和,但心思比看上去要深得多。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偏院门口。
院门虚掩著,院内隐约传来呼呼的风声,间或夹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与沉稳的吐气声。
温泽抬手,示意温永逸稍停。
他并未立刻推门,而是透过门扉的缝隙,静静向内望去。
只见院中那株老枣树下,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在腾挪闪转,练习拳脚。
那人穿着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短打,衣袖挽至肘部,露出线条分明、蕴含着力量的小臂。
他的拳法并非温泽在书中读到或想象中那种飘逸灵动的江湖绝学,反而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沉猛厚重的力道,挥动间竟隐隐带起风声,脚下步伐看似简单,却异常扎实稳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专注、沉静,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自身的动作与呼吸,对外界的窥探浑然不觉。
温泽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转向温永逸,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拳风沉凝,下盘稳固,吐纳绵长观其形神,确是下过苦功的练家子,非是寻常江湖卖艺的把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拳路倒是不曾见过,朴拙得紧。”
他话音未落,院内的拳风骤歇。
王钺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很快平复。
他转身面向院门方向,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顺手拿起搭在旁边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汗,目光坦然地看着门外的两人,开口道:“门没锁,二位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坐。”
温泽与温永逸对视一眼,温泽抬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踏入院中,枣树的荫凉混合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之外面更多了几分清幽。
王钺已走到石桌旁,随手将布巾搭在椅背上,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泽在石凳上坐下,温永逸也跟着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王钺,又看看自家堂兄。
温泽并未立刻寒暄,而是先细细打量了王钺一番。
眼前之人比他想象中更显年轻,面容刚毅,眉宇间虽有风霜之色,眼神却清明坦荡,并无一般江湖客常见的油滑或戾气。
身材确实魁梧,即使穿着寻常布衣,也能感受到衣料下虬结的肌肉所蕴含的力量。
他心中对王钺的初步印象,稍稍修正了几分。
“冒昧来访,叨扰王兄清修了。”
温泽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姿态彬彬有礼,“在下温泽,字泽楷,乃是府中二房之子,刚从桂县归家,这位是舍弟永逸。”
他一番自我介绍,同时将温永逸也带了进来。
说完,又笑道:“王兄认识我们么?就这般请我们进来,不怕是什么外头的人?”
王钺在他对面坐下,闻言笑了笑:“温泽泽楷兄。”
他略一沉吟,从善如流地用了表字称呼,“我虽久居府中,但平日多在偏院,与各房亲友见面不多。”
“不过,这个时辰会来我这儿的,想来除了温家的人,也不会有旁人了,不认识,但猜得到,如今不就认识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失礼,爽利通透。
温泽眼中掠过一丝微讶,旋即化为更深的兴趣。
他原以为对方或是拘谨,或是倨傲,却没料到是如此落落大方、言辞机敏的反应。
“王兄快人快语,倒是泽唐突了。”温泽含笑点头,态度依旧客气,“早闻王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一旁的温永逸听着两人对话,眼睛眨了眨,心里嘀咕:大哥这态度,怎么跟预想的“兴师问罪”不太一样?倒像是来结交朋友的?
王钺摆摆手,语气坦然:“泽楷兄过誉了,我不过是蒙温小姐搭救,暂居府中养伤的闲人一个,谈不上什么气度。”
“王兄过谦了。”
温泽笑容不变,话锋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题,“其实今日冒昧前来,一是归家后理应拜会府中贵客,二是心中确有些好奇,欲向王兄请教。”
“请教不敢当,泽楷兄有话不妨直说。”
王钺神色平静,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示意温泽二人是否需要。
举止间并无仆役伺候的讲究,却也不显粗鄙。
温泽婉拒了茶水,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似在斟酌词句:“我归家途中,便听闻月前秋枫社文会上,王兄曾一鸣惊人,以锦绣词章力压群伦,连赵丞赵公子都甘拜下风。”
“此事在金华士林传为美谈,泽心向往之,只恨当时身在任上,未能亲睹盛况,不知王兄可否为泽解惑,当日情景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