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温永逸正对着一卷书,口中念念有词,他读得有些咬牙切齿。
“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唉,久矣久矣,真是闷煞人也”
正当他偷眼去瞟窗外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伴着廊下清风步入室内。
温永逸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倏地绽开毫不作伪的灿烂笑容,那点强装出来的愁苦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腾”地站起身,书卷滑落椅面也顾不得了,声音里满是雀跃:
“大哥!真是你!你几时回来的?怎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温泽随手将手中那柄素面折扇搁在门边花几上,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目光在温永逸脸上和滑落的书卷上轻轻一转,笑意加深了些。
“刚到家,方才去见了祖母。”
温泽声音温和,他在温永逸对面的椅子安然坐下,指了指那卷书,“三叔又给你布置功课了?看你这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了。”
温永逸如同见了救星,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闸口,一屁股坐回椅子,唉声叹气,诉苦道:“可不是嘛!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一见这些之乎者也,脑袋就嗡嗡作响,比暑日里的蝉鸣还恼人,心里跟猫抓似的,只想出去透透气,看看街上端午前的热闹也好啊!可我爹他”
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委屈,“我爹说前几日府里闹了贼,不太平,硬是将我拘在屋里,门都不让多出,简直是要闷出病来!”
“贼人?”温泽原本放松的神色微微一凝,身体稍稍前倾,关切地问道,“我途中确听人模糊提及府中似有变故,但语焉不详,究竟怎么回事?可有伤着人?”
“伯父伯母,还有禾妹妹、哲弟,可都安好?”
见温泽问起,温永逸也收了嬉闹神色,努力回想并组织著听来的消息:“人倒是没大事,就是受了惊吓。
“听说就是五六日前的夜里,有贼人潜进了府里,身手厉害得很,护院都伤了好几个”
他讲到关键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带着后怕,“那贼人直接冲著大姐住的翠竹轩去了!真真吓人!幸好幸好当时那个王钺在,跟那贼人在院子里好一场厮杀!最后,听说王钺将那贼人逼到井边,断了贼人手指,贼人失足跌进井里淹死了!”
他叙述得有些凌乱,手势比划着,温泽静静听着,眼波微动,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待温永逸喘口气停下,温泽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王钺?便是伯父家书中提及,禾妹妹月前救回府中暂住的那位江湖朋友?”
“对对,就是他!”温永逸连连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极要紧的传闻,身子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大哥,说起这王钺,我这些日子可听到些风声,也不知是真是假,底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哦?”温泽眉梢微扬,眼神依旧清明,不见多少好奇,更像是一种耐心的聆听姿态。
温永逸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他们都说大姐可能要许给这个王钺!”
此言一出,温泽脸上的温和浅笑骤然淡去,清俊的眉头慢慢蹙起,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许给一个江湖人?”
“永逸,此话不可乱传,伯父为人持重,眼界开阔,禾妹妹更是知书达理,心性高洁,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轻率?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
他并非厉声质问,但依旧让温永逸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忙道:“我也不知内情,都是听来的,不过倒是有些别的传言,或许能连上。”
他想了想,继续道,“大哥你可记得赵家的赵丞?”
“赵丞?”温泽颔首,“自然记得,其人文采风流,颇有些才名,怎么,此事与他有关?”
“正是!”温永逸见温泽还记得,说话也顺溜起来,“月余前坊间就有流言,说赵丞看上了大姐,打算在秋枫社的文会上,当众向我们温家提亲!”
“秋枫社文会”温泽若有所思,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那文会,该是半月前的事了吧?结果如何?赵丞当真提了?”
温永逸摇摇头:“没有,那赵丞根本没机会提亲,因为那天的文会,风头全被一个人给抢光了,就是那个王钺!”
“王钺?”温泽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清朗的眸子里掠过清晰的讶异,“他一个江湖客,也去了秋枫社文会?还能抢了赵丞的风头?”
他顿了顿,追问道,“如何抢的?莫非是武斗?”
“不是武斗,是文斗!”温永逸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声音不自觉扬高了些,“听说那天,不知怎的,王钺也上了场,当着张举人和所有才子名流的面,写了一首词,就是那首词,把赵丞都给比下去了,赵丞当场脸色就很难看,后来再没提什么提亲的话。”
温泽沉默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入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一丛摇曳的翠竹,似乎在消化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温永逸:“一首词,便能压服赵丞,令其绝口不提提亲之事?永逸,你可知道那是首什么词?或者,当时还有何人在场,亲眼所见?”
他并非不信堂弟,只是此事听来实在有些超乎常理。
一个江湖人,能在文人荟萃的文会上以词夺魁?
温永逸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这具体的词句,我没去文会,也没亲耳听见,说不真切,只听说是极好极好的,好到当时满场都喝彩。”
他见温泽目光沉静,忙补充道,“不过,大家都私下猜呢,说这事儿或许是大姐她自己不愿嫁给赵丞。”
温泽眸光一闪:“此言何意?”
温永逸道:“大伙儿都说,以大姐的才情,写出那样的词也不稀奇,说不定啊,那词根本就是大姐写的,只是借了王钺的手和名头,在文会上拿出来,好让赵丞知难而退!这样一来,既全了赵丞的脸面,又达到了拒亲的目的。”
“至于王钺不过是个挡箭的幌子,如今住在府里,大概也是为了把这戏做全套吧。”
听完这番推测,温泽紧绷的神色稍缓,沉吟片刻,竟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重新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若果真如此,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语气缓和下来,“赵丞此人,我亦有耳闻,诗才或有些许,但品性风流,耽于逸乐,外头颇有些不太妥当的传闻。”
“如此之人,确非良配,禾妹妹不愿嫁他,我深以为然。”
不过,这赞许只持续了一瞬。
温泽的笑意渐渐敛去,摇了摇头,那好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只是即便如此,这法子也未免太过行险,失于偏激了。”
他抬眼看向温永逸,目光清正,“拒婚之法有千万,何须将自身清誉与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捆绑一处?委身之说,无论是真是假,一旦传扬开,于禾妹妹的名声终是有损,此法,实是下策。”
他话语清晰,逻辑分明,既肯定了温禾拒婚的动机,又毫不含糊地否定了其所采用的手段。
说罢,他倏然起身,走回门边,拿起那柄素面折扇,握在手中,转身看向仍坐在椅中有些发愣的温永逸。
“走。”
温永逸茫然抬头:“啊?大哥,去哪儿?”
温泽已然举步向门外走去,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
“去见见这位王钺,看看这位能文压秋枫社,武毙匪人头,更引得满城风雨的江湖奇人,究竟是何等人物,有何等能耐。”
话音落下,他已迈出门槛。
温永逸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等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