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细细,语轻轻,谁家舟鼓隔墙听。
浮生但得闲片刻,慢煮时光共此晴。
端午近了。
王钺在现代自然也是过端午的,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粽子,电视里锣鼓喧天的龙舟赛,手腕上五颜六色的彩绳,都是熟悉的记忆。
但那种过节,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仪式,热闹是别人的,匆忙是生活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个名为大宁的古代皇朝里,体验一种全然不同的端午氛围。
离正日子还有两天,温府里已然热闹了起来。
这种热闹,并非市井街头那种喧嚣鼎沸,而是一种井然有序的、透著家族底蕴的忙碌与鲜活。
府中各处的廊庑早早挂起了新制的竹帘,用以遮挡渐盛的暑气。
角门处,管事领着人将成捆的艾草、菖蒲分置到各院门口;厨房里飘出煮粽叶和糯米的清香,夹杂着红枣、豆沙、腊肉各种馅料的甜咸气息,整日不散。
来往的人也明显多了。
除了本家的仆役,不时有陌生的面孔进出,多是温家各房的亲戚、故旧。
温禾和温哲姐弟俩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时常被唤到前厅或花厅,见这个叔伯,会那个姨母,应对那些或亲近的问候与打量。
温家虽不复祖上极盛时的光景,在金华府也算不得顶级门第,但数代积累的人脉与亲缘网路,依然不容小觑。
逢此佳节,正是维系人情、彰显家族存在的时候。
王钺这个“客居者”,反倒得了清净。
他依旧待在偏院那一方天地里,仿佛外头的熙攘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温家上下似乎也默契地没有来打扰他,或许是温符夫妇的特意安排,也或许是旁人觉得他身份尴尬,不便掺和这些家族内务。
只有萍儿,每日得了空便溜过来,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王大哥,你是不知道,前头可热闹了!三房的老姑奶奶带着一大家子回来了,四房在外头做绸缎生意的表舅爷也来了,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儿的亲戚”
萍儿叽叽喳喳地说著,手里却不停,正小心翼翼地挪动一枚棋子,“呀!王大哥,你的车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不算不算,我刚才没看见!”
她正和王钺对弈。
棋盘是王钺找块平整木板自己画的,棋子是用稍厚的纸片剪成圆,写上“将、帅、车、马、炮”等字样,再以墨汁区分红黑。
这便是他搞出来的象棋了。
规则简单,变化却多,萍儿这丫头平日少有正经娱乐,见了这新奇玩意,试了几局便上了瘾,一来二去,竟也摸出些门道,偶尔还能给王钺制造点小麻烦。
“落子无悔,萍儿。”王钺笑着按住她想撤回棋子的手,“兵不厌诈,这也是兵法。”
“王大哥耍赖!”萍儿嘟囔著,只得苦思冥想下一步。
除了萍儿,也有几个年轻人来找过王钺。
多是那日一同去了秋枫社的温家小辈,还有好些没有见过的,按萍儿的说法,是三房四房的子弟。
过来多半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位传闻中文武双全、甚至可能成为他们未来堂姐夫或表姐夫的江湖人究竟是何模样。
王钺待他们客气有礼,言谈间不卑不亢,倒也让这些少年觉得他不像想象中那般粗野,反而颇有见识,聊过几次后,拘谨便少了许多。
萍儿还跟王钺提起了温家几位重要人物。
“老太太前儿个从庄子上回来了。”
萍儿一边琢磨著怎么救自己的“帅”,一边说道,“就是小姐和少爷的祖母。”
“老太爷故去后,老太太便搬到城外庄子住,平日里吃斋诵经,为儿孙祈福,逢年过节才回府里住几日。”
“老太太性子如何?”王钺随口问。
“宽厚着呢,最是和蔼通情达理的一位老人家。”萍儿笑道,“对下人也从不苛责,小姐小时候,老太太最疼她了。”
王钺点点头,又问:“府里还有其他要紧的长辈吗?”
“有啊!”萍儿眼睛一亮,“二爷一家子,估摸著这两日也该到了,二爷可是咱们温家最有出息的人了呢!”
“二爷?”
“嗯,就是老爷的亲弟弟,名讳上‘阳’下‘光’,单名一个‘阳’字。”
萍儿说起这位二爷,语气里带着钦佩,“二爷自幼苦读,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县令,如今在桂县任上,官声颇好,二奶奶和泽少爷也跟着在任上。”
“泽少爷?”
“就是二爷的独子,温泽少爷。”
萍儿道,“泽少爷可厉害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秀才功名,学问做得极好,都说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呢!”
王钺听着,心中暗忖。
果然,这样的大家族,即便一时沉寂,底子仍在。
族中子弟只要有一两个争气的,便能撑起门户,延绵香火。
自己当初流落街头,能被温禾所救,引入这温家庇护之下,当真是天大的运气。
若真落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或是直接横尸荒野,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温府占地颇广,除了主宅是家主温符一房居住,东西两侧还各有几处院落,分别安置著二房、三房、四房等族人。
虽同住一府,各有门户,平日往来倒也便宜。
不过现在住在这宅子里的,也就只有三房和四房了,二房因为主君去了桂县上人,便也跟着搬去了那边。
如今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住上几日。
西侧一处清雅小院的书房里,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捧著书卷,摇头晃脑地诵读,只是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门外守着个小厮。
这时,院门外走来一位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明亮,步履从容,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文雅气度。
小厮一见,连忙躬身行礼:“泽少爷。”
来人正是温泽,温家二房的独子,新晋秀才。
“我来看看永逸。”
他微微颔首,只道一声,也不需通报,径直推门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