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接过,只见册子封面是素雅的浅青色底,绘著淡淡的水墨西湖断桥图,旁边竖排写着三个清秀的字:白蛇传。
翻开内页,纸张厚实光滑,字迹工整清晰,排版疏朗,配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插画,正是他这些日子写就的故事开头。
“印出来了?”王钺有些惊喜。
这时代的印刷和装帧,竟比他想象中精良。
纵然是自己提了一嘴,才有了封面的图画,但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也很不错了。
“嗯,前日雕版完工,昨日试印了五十册。”
温禾在他对面坐下,“我让吴掌柜拿了十册,分送给常来书社的几位老客,还有两家相熟茶楼的说书先生,你猜如何?”
“反响不错?”王钺看她神色,便知结果。
“何止不错。”温禾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那几位老客昨日便来回话,追问后续。”
“茶楼的说书先生更是拿着册子,昨日午后便试着讲了一段游湖借伞,听者甚众,茶楼里座无虚席。”
“今日一早,吴掌柜便说,已有好几拨人寻到见微草堂,问这白蛇传何时正式发售,他们愿预付定金订购。”
这倒有些出乎王钺的预料。
他知道这故事好看,却没想到传播如此之快。
“都是王大哥的故事写得好。
温禾诚恳道,“缠绵处动人心肠,斗法处惊心动魄,市井烟火与仙妖传奇结合得恰到好处,雅俗共赏。”
“我父亲前日看了稿子,也赞不绝口,说此文若能流传,足可成名。”
王钺笑道:“温老爷过誉了,能卖出去,总归是好事,见微草堂的困局,可算有转机了?”
“转机已现。”温禾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郑重地推到王钺面前,“这是书社拟定的分红契书,王大哥请看。”
王钺一愣,拿起契书展开。
上面条款清晰,写明白蛇传一书由王钺提供文稿,温氏见微草堂负责雕版、印刷、发售,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契书下方,已经盖好了书社的朱印,只等王钺签名捺印。
“这是做什么?”王钺将契书推了回去,“我写这故事,本就是为了帮书社解围,没想过要分利,温小姐收着便是。”
温禾却摇摇头,态度坚决:“王大哥,一码归一码,你助书社是真,但这故事是你心血所凝,价值不可估量,书社若白占了你这份心血,与豪夺何异?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这分红,你必须收下。”
一旁的萍儿也小声帮腔:“王大哥,你就收下吧。”
王钺看看温禾,又看看那张契书,心中感慨。
这姑娘,处事分明,有原则,有气度。
“好吧。”他不再推辞,拿起笔,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温禾见他答应,眉目舒展开来,似乎松了口气。
她将契书仔细收好,又道:“还有一事,王大哥伤势既已无大碍,不知明日可否随我去一趟见微草堂?吴掌柜一直想当面跟你道谢,也有些经营上的想法,想听听你的主意。”
“行啊。”王钺爽快答应。
在院子里闷了这些天,他也想出去走走。
次日一早,王钺便与温禾一同出了门。
萍儿自然跟着。
温府门前的街道已恢复了往日的熙攘,挑担的小贩、遛鸟的老翁、匆匆的行人,仿佛前几日的血腥之事从未发生,只是偶尔能看到一队巡街的衙役走过。
见微草堂所在的街巷,也比往日热闹了些。
还未到书社门口,便见三三两两的读书人或市民模样的人进出,与之前门可罗雀的景象大不相同。
吴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到王钺,竟抢上几步,深深作揖:“王公子!老朽老朽惭愧啊!”
王钺连忙扶住他:“吴掌柜,这是何故?”
吴掌柜直起身,老脸上满是愧色和激动:“前番老朽糊涂,对公子多有不敬,公子却以德报怨,写出这般奇文,救了书社老朽实在是无地自容!”
说著,眼眶竟有些红了。
他是真把书社当命根子看,前些时日的煎熬,如今想来仍后怕不已。
“掌柜言重了。”王钺宽慰道,“些许误会,过去便过去了,如今书社生意好转,才是正经。”
“是是是!”吴掌柜连连点头,将王钺和温禾请进店内。
书社里果然人气旺了不少。
书架前有顾客在翻阅,柜台边有人在询问白蛇传何时到货,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为书中某个情节争论得面红耳赤。
吴掌柜引著二人到后院静室,奉上茶点,这才感慨道:“自昨日那十册试印本送出,咱们书社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老朽按公子先前提点的法子,将游湖借伞,端阳惊变这两段精彩章节,单独抄录了若干份,分送给城中几家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
“果然,昨日午后各茶楼一说,今日来问的人便多了数倍!”
王钺点点头。
这其实就是前世的“预热”和“引流”,看来古今同理。
“如今五十册试印本早已被抢购一空,雕版已全部完工,正在加紧印制。”
吴掌柜越说越兴奋,“老朽估算,首批印个五百册,恐怕也是供不应求。”
“已有人来询问,可否预订全套公子,这白蛇传,怕是要成为咱们金华府近年来最畅销的话本了!”
温禾微笑着听着,眼中也闪著光。
见微草堂起死回生,甚至更胜往昔,她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后续章节的印制节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盗版、是否考虑与其他书社合作分销等等。
王钺结合前世的经验,提了些建议,吴掌柜如获至宝,忙不迭地记下。
正事谈得差不多,王钺便说想在书社里随意看看。
温禾与吴掌柜还有账目要核对,便由他自便。
王钺信步走回前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清香。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著书架上的典籍,感受着这难得的闲适。
就在他走到一处较为偏僻、摆放杂类游记笔记的书架前时,身旁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书本坠落的窸窣声。
王钺下意识地侧身,伸手一揽,几本厚厚的书险险地被他接在臂弯里,没砸到地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一个带着歉意的柔婉女声响起。
王钺转头,见是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脸上蒙着一层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她似乎是想取书架高处的某本书,垫脚时不小心碰落了旁边一摞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