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纸,他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左臂传来一阵钝痛,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左臂和右肩的伤口还在疼,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大碍。
而且让他惊讶的是,伤口处的疼痛感,似乎比想象中轻了许多。
“王大哥,你醒啦!”
萍儿惊喜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小丫鬟趴在床沿,显然守了一夜,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头还不错。
“我睡了多久?”王钺问,声音有些沙哑。
“快五个时辰啦!”萍儿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天刚亮的时候你还发了一阵热,可把我和小姐吓坏了,好在后来热退下去了。”
“小姐守了你半个时辰,天快亮了才被老爷夫人劝回去休息。”
王钺就著萍儿的手喝了水,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初了。”萍儿说,“王大哥你饿不饿?厨房熬了粥,一直温着呢,我去给你端来。”
王钺确实饿了。
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此刻腹中空空如也。
他点点头:“有劳了。”
萍儿小跑着出去了,不多时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大夫说了,你失血过多,得先吃些清淡的补补气血,这粥里加了红枣和红糖,最是养人。”
萍儿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扶王钺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枕头,又支起小几,将饭菜摆好。
王钺道了谢,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粥熬得软烂,带着红枣的甜香和红糖的醇厚,入腹之后,确实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刚吃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温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沾了灰尘和血迹的劲装,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看到王钺坐在桌边,眼睛一亮:“王大哥!你能下床了?”
“本来伤得就不重。”王钺示意他坐下,“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衙门。”温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刚跟着陈头儿去了一趟,知府大人亲自问话,关于昨夜的事,还有杜七。”
王钺放下筷子:“怎么说?”
温哲的表情严肃起来:“之前抓的那个,果然是假的。”
“今早真杜七的尸体送过去,知府大人都惊了,连夜提审那个假货,用了刑,那人才招供。”
他压低声音:“那人就是个街面上的青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混日子,三天前的晚上,杜七找上他,给了二十两银子,让他假扮自己去青花楼,故意露个破绽被认出来。
“还威胁说,要是敢不照做,或者提前泄露,就杀他全家。”
王钺皱眉:“杜七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弄个替身?”
“那青皮说,杜七好像是在等什么时机,或者等什么人。”
温哲道,“让他假扮自己被抓,是为了让官府松懈,以为案子结了,他好趁机行事。”
“果然,昨天告示一出,府里的警戒就松了不少,这厮夜里就摸进来了。”
王钺沉吟道:“他等的时机会不会跟咱们有关?”
温哲一愣:“王大哥的意思是”
“那夜在街上,我们看到了他杀丁河。”王钺缓缓道,“虽然离得远,但难保他没瞥见我们,再打听到我们和温府的关系”
温哲讶异:“你是说,他本就是冲著温府来的?因为咱们撞破了他的事?”
“只是猜测。”王钺摇头,“但江湖人行事,捉摸不定,丁河是赵家的人,他杀丁河是为报仇。”
“咱们看见了,在他眼里可能就是隐患,更何况,温府在金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若真记恨上,趁机摸进来,既能灭口,说不定还能顺手捞一笔。”
温哲脸色难看:“这厮心思也太毒了。”
“亡命之徒,不能以常理度之。”王钺道,“对了,丁河那边,赵家有什么说法?”
“赵丞今早来过了。”温哲撇撇嘴,“说是来探望阿姐,被父亲婉拒了,不过他在前厅跟父亲说了会儿话,我偷听了几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赵丞说,杜七是浮云山的三当家。”
“浮云山你知道吧?就在金华府往西百多里,地势险恶,易守难攻,盘踞了一伙盗匪,时常下山劫掠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没成。”
王钺点头:“听说过。”
其实没有。
“数月前,赵家名下有个商队从交州回来,路过浮云山附近,被劫了。”
温哲继续道,“押货的护卫头领,就是丁河。”
“双方交手,丁河杀了盗匪里一个小头目,后来才知道,那小头目是杜七的结拜兄弟。”
“杜七这人最重所谓的江湖义气,发誓要给兄弟报仇,这才一路追踪到金华,找上丁河。”
原来如此。
恩怨分明,寻仇杀人,这倒很符合江湖人的逻辑。
王钺想了想,又问:“赵丞还说了什么?”
“就说杜七这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让府里以后还要小心,提防浮云山那边报复。”
温哲道,“不过父亲说,杜七是私自下山寻仇,浮云山大当家未必知情。”
“就算知道了,隔着百多里,又是府城,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来闹事。”
两人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温禾带着萍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色的半臂,头发梳得整齐,绾了个简单的髻,插著一支素银簪子。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阿姐。”温哲起身。
温禾朝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王钺身上:“王大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么?”
“好多了。”王钺笑道,“温小如是你没事吧?”
他及时改了口。
温禾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我没事。”
她在王钺对面坐下,萍儿乖巧地站在她身后。
温哲很有眼力见地起身:“那个我去看看陈头儿他们,王大哥你好好休息。”
说完便溜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夏日的风穿过竹帘,带着微燥的热气。
萍儿忍不住开口:“王大哥,你受了伤就该好好躺着,怎么还下床走动了?大夫说了要静养。”
“多走走,血脉流通,伤口好得快。”王钺活动了一下右臂,“老躺着,没病也躺出病来。”
“歪理。”萍儿嘟囔。
温禾却轻声道:“王大哥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医书上有云:久卧伤气,适当活动,确有助于恢复。”
萍儿睁大眼睛,看看温禾,又看看王钺,小声嘀咕:“小姐偏心,净帮王大哥说话。”
温禾耳根微微一红,嗔了她一眼:“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