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终于安静下来。
王钺躺在榻上,左臂和右肩都被包扎得严实实,动弹不得。
疼痛依旧清晰,但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困意开始上涌。
萍儿打来热水,小心地替他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和污渍。
她的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小声抽泣:“吓死我了听见那边闹起来,我就怕王大哥,下次你别这么拼命了,那么多护院呢”
王钺闭着眼,听着小丫头带着哭腔的絮叨,竟觉得有些安心。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萍儿跑去开门,低低唤了一声:“小姐?”
王钺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温禾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头发重新梳理过,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萍儿,你去灶上看看,我让人炖了参汤,应该快好了。”温禾轻声道。
“是,小姐。”萍儿看了看王钺,又看了看温禾,乖巧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零点墈书 免废粤犊
温禾将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走到榻边,看着王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药熬好了,刘大夫说,这副药能安神镇痛,利于伤口愈合。”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寻常探病。
王钺想坐起来,一动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别动。”温禾按住他的肩膀——未受伤的那边。
她在榻边坐下,端起药碗,用汤匙舀了舀,轻轻吹凉,然后递到王钺唇边。
王钺愣住了。
这举动太过亲密了。
“我自己”他试图拒绝。
“你的右手能抬起来吗?”温禾打断他,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王钺试着动了动右臂,一阵刺痛传来,确实使不上力。
他无奈,只得张嘴,任由温禾一匙一匙地将药喂进他嘴里。
药很苦,带着浓重的草药味。
但温禾的动作很稳,很耐心,每次只舀小半匙,等他咽下再喂下一口。
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下巴,指尖微凉。
一碗药喂完,温禾放下碗,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多谢。”王钺低声道。
温禾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那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轻声问:“还疼吗?”
“还好。”王钺实话实说,“刘大夫用了针,又上了药,能忍住。”
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你和丫鬟是怎么躲过去的?我后来进房时,看到小荷她”
“贼人闯进来时,我和小荷正在内室,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小荷便让我躲到床底下去。”
温禾缓缓道:“她自己则换了衣服,然后故意弄乱头发,她跑出去引走了贼人。”
“没过不久,小荷就被他抓了回来,他逼问小荷府里银钱和贵重物品所在,小荷胡乱指了几个地方,拖延时间。”
王钺听得专注:“后来呢?”
“后来”温禾的声音更低了,“他大概等不及,或是察觉有异,想要灭口,小荷吓得尖叫,我我便从床底出来了。”
王钺瞳孔微缩:“你出来了?”
“嗯。”温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对他说,我知道我父亲在书房暗格里藏了一匣子金叶子,比府库里那些散碎银两值钱得多,我可以带他去取,但条件是放过我们主仆二人。”
王钺愣住了。
这女子,在那种生死关头,竟还能急中生智,编出这样的谎话。
“他信了?”王钺问。
“将信将疑。”温禾道,“但他显然对钱财动心了。”
“我便趁势说,那暗格机关复杂,只有我知道怎么开,若杀了我们,他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犹豫了,大概是觉得两个弱女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便押着我们往书房方向走。”
“刚出翠竹轩不远,就听到前院传来呼喝打斗声,他脸色一变,将我们推回房里,锁上门,自己折返去看情况。”
后面的事,王钺就知道了。
“你很勇敢。”王钺由衷道。
温禾却轻轻摇头:“不是勇敢,是怕极了之后的孤注一掷。”
她顿了顿,看向王钺,“那王大哥呢?你为什么拼命?杜七的目标是我,你本可以躲在偏院,护住自己就好。”
王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救过我一命。”
温禾怔住。
“那天我倒在路边,若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王钺看着跳动的烛火,语气平淡,“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一命还一命,很公平。”
只是这样吗?
温禾看着王钺的侧脸,他刚毅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但眼神却透著一种疏离的坦荡。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笔需要清算的债务。
可世上有多少人,会将还债做到以命相搏的地步?
温禾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们两清了。”
王钺“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疲惫和药力一起涌上来,他很快沉沉睡去。
温禾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王钺沉睡的样子,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包扎严实的伤口。
许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外,萍儿正端著参汤过来,见到温禾,小声道:“小姐,参汤好了。”
“他睡着了,先温著吧。”温禾轻声道,“你今夜辛苦些,守在外间,警醒点,若他发烧或疼得厉害,立刻来叫我。”
“是,小姐。”萍儿用力点头。
温禾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啊,且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