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钺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些许无奈的意味:“回不去了。”
“怎么会呢?”温禾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王大哥既非囚徒,亦非签了卖身契的仆役,来去自由,天涯海角,只要想,总能寻路归家的。”
王钺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那股倾诉的冲动忽然强烈起来。
有些话,或许荒诞,但憋在心里,对着这个或许能理解一二的古人,说说又何妨?
“温小姐,”他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果我明说,你大概会以为我是在发烧说胡话,或者干脆就是个疯子。”
他这态度反而勾起了温禾的好奇。
她眸光微动,竟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也压低了些:“那我倒更想听听了。”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而认真的脸庞,王钺心一横,干脆用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语气道:“行,那就当是胡说八道,温小姐听个乐子,我家不在大宁。”
温禾点头,表示理解:“王大哥说过是江湖人,想必故乡遥远”
“也不在这片土地上,”王钺打断她,抬手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头顶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甚至,不在这片天空下。”
温禾蓦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她确实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不在大宁,可以理解;不在这片土地难道是海外番邦?
可不在这片天空下?这话就全然超出她的认知范畴了。
她自幼博览群书,奇闻异志也看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她怔了片刻,才迟疑地轻声道:“难不成王大哥是天上来的人?”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诞,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王钺看着她那副将信将疑、又努力想从逻辑上理解的模样,觉得有趣,顺着她的话半真半假地点头:“你要是信,那就可以这么认为。”
温禾瞧见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并未全然说笑,但也绝非字面意思。
她抿了抿嘴,唇角终究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如石子投入静湖,在她清冷的容颜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看吧,”王钺摊手,故作无奈,“我就知道,温小姐定会以为我在胡说八道。”
温禾却轻轻摇了摇头,团扇无意识地抵著下颌,目光重新落回王钺身上,带着审视与思索。
“王大哥这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
她话锋一转,“王大哥与常人不同,这却是真的,或许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也说不定。”
“哦?哪里不一样了?”王钺饶有兴致地追问,想听听在这位古人眼里,自己有什么特异的地方。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
温禾偏头想了想,似在斟酌词句:“嗯言行吧,没有一般读书人那种迂腐古板之气,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却又不像他们那般拘泥形式;也没有江湖豪客常见的粗莽匪气,行事有章法,言谈间时常有些闻所未闻却发人深省的见解。”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概括,“不拘一格?对,就是这般,好似不受任何既定的框框束缚,自成一体。”
王钺听得笑了,这评价倒是中肯。
他这副做派,在这个时代,可不就是“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么。
“温小姐观察入微,王某佩服。”他半开玩笑地拱了拱手。
温禾却因他这随意的动作,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她不再追问那“天上地下”的玄虚,似乎只要确认了他的“不同”是实实在在的,便已足够。
有些秘密,或许不必深究到底,保持一份心照不宣的朦胧,反而更好。
她目光再次落到石桌的纸上,轻声问:“王大哥这是在写《白蛇传》的后文?”
“是,刚起了个头,还没找到感觉。”王钺也看向纸张。
温禾的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回王钺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王大哥怎么会想到要写话本呢?”
王钺搁下笔,拿起旁边微凉的茶碗喝了一口,回答得也随意:“因为想写,所以就写了。”
温禾轻轻摇头,唇角微扬:“我问的不是这个,王大哥”
王钺听明白了,他向后靠了靠,手臂搭在石桌沿上,看着温禾,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温小姐是觉得,像我这样——嗯,能写出《钗头凤》,又能说出天下熙熙的人,合该去钻研经史子集,谋求功名,或者至少写些正经文章。”
“而不该屈尊降贵,来写这些给市井百姓、闺阁女子消遣的话本故事,是么?”
温禾闻言,非但没有被点破心思的窘迫,反而浅浅地笑了,那笑意如清风拂过莲叶:“王大哥觉得,如是是那般迂腐不通的人么?”
“如是?”王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挑眉看向她,“这是?”
温禾这才意识到自己顺口说出了什么,清冷白皙的脸颊上,倏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上了胭脂,透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娇羞。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是我的小字。”
按常理,女子的闺名小字,除了家中长辈和极为亲密的姊妹,是不该轻易告知外男的。
只是话已出口,她心中除了那一点本能的羞赧,竟并无多少懊悔。
眼前之人,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们之间已有婚约。
这般想着,那点尴尬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心湖微微的荡漾。
王钺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羞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真诚地赞道:“很好听的小字。”
温禾抬起眼,脸上红晕未散,神情却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镇静。
她索性不再纠结于此,轻声说道:“王大哥以后若是不介意,可以不用一直称呼温小姐,总感觉有些见外了。”
这话她说得自然,只是耳根处那抹未褪尽的绯色,泄露了一丝心底的波澜。
“如是。”王钺颔首道。
这声轻轻落在温禾耳中,不同于父兄长辈的呼唤,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称谓叫她。
温禾刚刚平复的脸颊又隐隐发热,她微微偏开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短暂的静默后,温禾稳住心神,将话题拉回正轨,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些:“王大哥方才我问的是,你怎么想得出《白蛇传》这样的故事来?奇思妙想,又这般动人,不像凭空能臆造出来的。”
他的词可以源于阅历才情,可这样完整、新奇、充满细节与情感的故事,源头何在?
王钺早已料到她会追问,笑了笑道:“做梦梦到的,有一天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便是这般光景,醒来还记得些,就写下来了。”
“做梦?”温禾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细细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古人向来相信梦有启示。
她眼中泛起一丝向往,轻声道:“这样好的梦真想也梦到呢。”
能梦见如此瑰丽缠绵故事的梦境,该是何等奇妙。
王钺笑道:“现下我写下来,你读著,那便也算是‘梦’到了,不是么?”
温禾怔了怔,随即莞尔,点了点头:“王大哥说的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