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也回了一礼，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店内扫过，开门见山地问道：“吴掌柜，贵店生意近来可还过得去？”
吴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面上笑容依旧和煦：“尚可，尚可，老主顾们偶尔还会来光顾，买些经史典籍或旧文集。
这话说得保守，显然实际情况并不乐观。
王钺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本地某位秀才的诗集，印制得倒也清晰。
“平日来店里的人多吗？我是说，不一定是买书，就是进来看看、坐坐的？”
吴掌柜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这个问题：“看看？坐坐？客官是说那些只看不买的闲人？”
他语气里有些疑惑，这年头，书是贵重物，若非真心要买或是相熟的文人交流，寻常人谁会没事跑到书坊里来“看看”？
店里的条凳，更多是给来谈生意的文士或抄书匠准备的。
“算是吧。”王钺合上诗集，放回原处，“我的意思是，如果把这里弄得再舒适些，比如多设些座位，提供些免费的清茶。”
“甚至允许人把书拿到座位上慢慢看，不急着买，会不会吸引更多人进来？人多了，哪怕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最终买了书，或者口口相传，名气是不是也能大些？”
他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一种类似现代书店或图书馆阅览区的概念。
吴掌柜听完，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钺，见他体格魁梧，衣着虽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谈吐间又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奇特想法。
这念头听起来匪夷所思，提供座位茶水？
允许白看书？这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书页翻旧了、污损了还怎么卖？哪家书坊是这么做的？
他心中已然将王钺归为那种偶发奇想、不知经营艰难的“妄人”或是纯粹来消遣找乐子的家伙。
但多年涵养让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语气里的热络淡了下去，变得疏离而客气：“这位客官说笑了。书籍乃是文墨心血，纸墨工本皆是不菲，岂能任人随意翻看？”
“再者，敝店本小利薄，实在负担不起这等这等慷慨之举，客官若是想看什么书，不妨直言，若有，小人取来给您过目；若没有，也请恕小店招待不周。”
话语客气，但逐客之意已隐隐透出。
他觉得跟这位奇怪的客人再聊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生意本就艰难，哪有心思应付这些不切实际的空谈。
王钺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敷衍与不信，也不恼。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过超前，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他看了一眼吴掌柜案头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又看了看这间虽然雅致却难掩冷清的小小书坊，心中对温禾面临的困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是在下唐突了，打扰掌柜清净。” 王钺不再多言，对吴掌柜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年轻伙计见状，忙跟上来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挂著职业的笑容：“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王钺走出见微草堂，站在巷口的阳光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安静的匾额。
改革经营模式看来急不得，阻力不小。
眼下，或许还是先把《白蛇传》的故事写出来更实际。
有了好的内容，或许才能撬动一些东西。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温府的方向走去。
夏日的午后，暑气蒸腾，连院角的几丛萱草都蔫蔫地垂著头，天地间一片懒洋洋的寂静，只余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著。
王钺回到偏院，换下了外出时那身略显紧绷的青衫，只著一件单薄的葛布短褂，露出线条硬朗的小臂。
练武是不能再练了，方才走动已出了一层薄汗，这天气再打一套拳，怕是真要馊了。
无事可做，他便又坐到了石桌前，面前摊开纸张，墨已研好，笔尖悬停，正琢磨著《白蛇传》下一回该如何下笔。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月洞门外传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舒缓、平稳，带着一种闺秀特有的含蓄韵律，与萍儿那总是带着点雀跃跳脱的轻快步子截然不同。
王钺笔尖一顿，抬眼望去。
果然，温禾正款步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罗裙，衣料轻薄，走动间如水波微漾，在这燥热的午后，仿佛自带一股清凉。
她手里还执著一柄素面团扇，却并未摇动，只是轻轻握著。
“温小姐。”王钺放下笔，起身相迎。
石凳与石桌间隙不大，他这壮硕身躯一站起，顿时显得空间有些局促。
温禾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目光先是在石桌的纸笔上掠过，才落回他脸上，声音清泠如旧：“听阿牛说，王大哥早些时候出去了一趟？”
“嗯，在城里随便走了走，认认路。”王钺实话实说，侧身让出些空间，“天气闷热，小姐怎么过来了？屋里坐？”
“不必了，院里就好，还有些风。”温禾摇摇头，走到石桌另一侧，并未坐下，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蝉声依旧高亢。
忽然，温禾开口，问了一个出乎王钺意料的问题：“王大哥可是想回去？”
王钺一怔，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眸子很清澈，映着午后的天光，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问得认真。
想回去吗？
王钺几乎没怎么犹豫，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坦诚道：“想，坦白说，很想。”
怎么会不想呢？
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便捷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活，有他未曾完成的牵挂，有另一种身份的人生。
这里的一切，再好再新奇，终究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陌生”的屏障。
温禾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失望，只是握著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若王大哥真想，那便找个时间回去吧，盘缠或车马，府里都可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