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书房，窗外日头西斜，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清苦香味。
赵丞立于紫檀书案一侧，手持一方上好的端砚，不疾不徐地研磨著。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声，书案后，他的父亲、赵家主君赵协，正伏案悬腕，提笔凝神，在宣纸上缓缓运笔。
赵协年近五旬，面容清矍，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须，眼角有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细纹，目光却依旧锐利清明。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色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挺括，一丝褶皱也无。
父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家常琐事，府中开支，田庄收成，亲戚往来，语气如同寻常。
不多时，赵协搁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纸上是八个筋骨内蕴、力透纸背的大字——藏锋于鞘，韫玉于山。
他端详著自己的字，片刻后，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目光却未从字上移开：“秋枫社文会上的事，为父听说了，那个叫王钺的是怎么回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丞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指尖略微收紧：“父亲已经知道了？”
“整个金华府，如今还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么？”赵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平静的深潭，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知道你心慕温家那丫头，却也没料到，会闹到这般田地。
这话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反而更让人感到压力。
赵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语气却尽量维持着平稳：“左右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侥幸得了些虚名，父亲何以如此说？”
“江湖人？”赵协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个江湖人，可未必简单。”
“此前你特意去温府拜访，还带上了丁河那等好手结果如何？那王钺，有些真本事吧？”
赵丞心中微凛，知道瞒不过父亲，只得承认：“确有些蛮力身手，不过，江湖客若没点拳脚功夫傍身，倒才是奇事。”
“这便是了。”赵协缓缓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苍翠的松柏，“有勇武之力，已非常人。”
“偏又能作出《钗头凤》那般足以流传的绝妙好词，令张明远那等自视甚高的老学究都难以置喙。”
“呵呵这便不止是有些本事了，丞儿，这是文武双全。”
他转过身，“如此人物，蛰伏于温家，偏偏又与温禾那丫头牵扯不清，你当真以为，他只是个简单的江湖人？”
赵丞被父亲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一股郁气冲上心头，忍不住脱口而出：“可他坏我好事！”
“好事？”赵协声音陡然沉了一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什么好事？你与温家的亲事，八字可有一撇？温符可曾点头？温家那丫头可曾应允？怎地到了你口中，那人便已是你的了？”
一连串反问，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如针，刺破赵丞那层因家世才华而堆积起来的自负。
赵丞脸色涨红，争辩道：“父亲！整个金华府，论家世，论才学，论前程，还有比孩儿更配得上她温禾的人吗？那王钺终究一无所有，一介白身！我不信温家上下，都能瞧得上眼！”
他终究年轻气盛，在父亲面前，那份在人前的矜持傲慢有些维持不住。
赵协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拂过方才写下的“藏锋于鞘”四字。
“丞儿，你可知，我赵家能有今日之富贵，靠的是什么？”
赵丞不明所以，但仍恭敬答道：“自是仰赖曾祖他老人家，当年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终至登阁拜相，方为我赵氏奠定百年基业。”
提起那位官至宰辅的曾祖父，他语气中自然带着骄傲。
“是啊，”赵协点点头，目光悠远，“全赖祖父余荫，你我今日方能安享富贵，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看人脸色。”
“可你想过没有，如今大宁天下，似我赵家这般，仰仗祖宗福泽、躺在功劳簿上过活的世家勋贵，有多少？十年、二十年之后，又会新冒出多少？旧荫终有尽时，新人辈出不穷。”
赵丞似乎听懂了父亲的弦外之音，不由失笑：“父亲总不会是说那王钺，会是曾祖那般人物吧？”
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为何不能？”赵协看着儿子，眼神深邃，“有勇力可安身，有谋略可立命，有急智能应变，有文采可扬名。”
“这几样，他至少已显露前二者，这样的人，只要时运不至太差，注定会有一番作为，为父这几十年，宦场边缘也见识过不少，所谓天骄豪杰，不知凡几。”
“有些人，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可有些人”他顿了顿，缓缓道，“却如深海潜龙，云中隐鹤，一眼望去，茫茫然不知其深浅，亦不知其终将腾飞至何等高远之处。”
赵丞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评价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被他视为绊脚石、江湖草莽的人。
“父亲未免太高看那王钺了。”他喃喃道。
赵协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告诫与一丝隐忧：
“我倒希望，是为父年老眼花，太高看了，。否则，你如今这般处处与他作对，针对温家那书社，乃至心存怨怼，岂非是飞蛾扑火，愚不可及？”
他看着儿子骤然变化的脸色，语重心长地最后劝道：“丞儿，你且听为父一句，一个温家女，即便再出色，于我赵家全局而言，又算得什么？”
“你眼下最紧要的，是收敛心神，准备好今年的乡试，若能中举，继而进士及第，踏上仕途，重现你曾祖荣光届时，天下何事不可为？何等女子不可求？何必困于一时意气，与一个深浅未知之人纠缠不休，徒耗精力，甚至可能招致祸患？”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窗外最后一点余晖也敛去了，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赵丞垂手而立，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却又激起更复杂的不甘与寒意。
他沉默了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
“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谨记。”
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赵协看着儿子，知道他未必全然听进去，但话已点到，再多说也无益。
他挥了挥手：“去吧，乡试在即，莫要再为外事分心。”
“是。”赵丞应声，缓缓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赵协独自一人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目光再次落在纸上，久久不语。
“还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