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惯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笑容底下藏着精明的算计。
“田公子,巧啊。”王钺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可不是巧么!”田横走到近前,目光快速地在王钺身上扫了一圈,笑容不减,“王兄弟这是出来逛逛?也对,初来金华府,是该多熟悉熟悉。”
“这清平街可是咱们府城最热闹的地界儿了。”
他语气热络,仿佛两人是多年好友。
“随便走走。”王钺言简意赅,“田公子有事?”
“哈哈,王兄弟快人快语!”
田横打了个哈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实不相瞒,那日秋枫社文会后,田某对王兄弟的才学是钦佩不已啊!”
“能作出《钗头凤》那般绝唱,王兄弟实乃深藏不露!田某虽不才,却最爱结交有真才实学的朋友,今日偶遇,岂非缘分?”
“正想邀王兄弟去前面茶楼小坐,以茶代酒,结识一番,不知王兄弟可否赏脸?”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闪烁不定。
王钺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田横伸出来似乎想引路的手,忽然起了个念头。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他并未按照这时代的礼节拱手,而是非常自然地、像在现代遇到熟人那样,向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语气平和地说了一个词:“你好。”
田横一下子愣住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王钺那只骨节分明、略显粗糙的大手,以及这个完全不符合任何社交礼仪的动作和莫名其妙的词,脸上的笑容有点凝固。
这是什么路数?
江湖人独特的见面礼?
某种暗号?
还是故意给他难堪?
他脑子飞快转动,看着王钺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摸不清深浅。
拒绝?万一真是某种他不了解的规矩,岂不显得自己无知?
接受?这动作着实怪异。
电光石火间,他决定先按兵不动,顺着对方来,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也学着王钺的样子,伸出自己的右手,迟疑地、轻轻与王钺的手碰了一下,嘴里不甚确定地跟着学道:“你你好?”
两手一触即分。
王钺非常自然地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对着还在发懵的田横点了点头:“再见。”
说完,他不再看田横的反应,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汇入了前方熙攘的人流中,高大的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遮挡。
田横独自站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方才那古怪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慢慢变成了困惑与一丝被戏弄的恼怒。
他望着王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你好?再见?”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极其直白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的词。
这算什么意思?
打了声奇怪的招呼,然后就走了?
拒绝他的邀请?
还是根本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田横仔细回味着王钺刚才的表情和语气,试图找出一点嘲讽或挑衅的意味,却发现似乎都没有,对方平静得就像真的只是打了个最普通的招呼然后告别。
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反而让他更觉憋闷,仿佛一记软拳打在了空处,浑身不得劲。
他悻悻地甩了甩袖子,收起那卷宣纸,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王钺,果然如他所料,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角色,看似粗豪,实则难以捉摸。
看来,要对付他,还得再花些心思才行。
他转身,朝着与王钺相反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新的主意。
而此刻的王钺,早已将田横抛在了脑后。
他按照之前向阿牛打听来的方位,在几条略显僻静的街巷中兜转了几圈,终于在一处绿荫掩映的巷口,瞧见了一方不大的门面。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见微草堂”四个清秀楷体,显得颇为雅致。
门面不算阔气,甚至有些窄,两侧是粉白的墙壁,墙角生著些幽幽的苔藓。
一扇虚掩的格扇门,门口既无招摇的幌子,也无吆喝的伙计,只有檐下挂著一只小小的铜风铃,偶有微风拂过,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叮咚声。
王钺在门前驻足片刻,打量著这处温禾倾注心血的小天地。
正看着,那格扇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短衫、头戴小帽的年轻伙计探出身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似是正要擦拭门板。
瞧见门外站着个身形魁梧、气度不凡的青衫客,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络笑容,连忙上前一步:
“这位客官,您是要买书还是看看新到的文集?快里边请,里边清净!”
王钺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随便看看。”
“好嘞,您请进!”伙计侧身让开,殷勤地将王钺引入店内。
跨过门槛,一股混合著陈年墨香、纸张气息以及淡淡霉味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要稍深一些,但也绝谈不上宽敞。
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枣木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摆放著各式书籍,有线装,有卷轴,分门别类,倒也整齐。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长长的书案,上面摊开着几本厚厚的书目册子,笔墨纸砚俱全。
另一侧则有几张简单的方桌和条凳,似是供人阅览歇脚之用。
整体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只是,这雅致中透著一股子冷清。
店里除了刚进来的王钺和引路的伙计,便只有角落里另一个正靠着书架打瞌睡的小伙计,以及坐在书案后的一位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正就著窗口的光线,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疏朗的短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专注,看起来不像商人,倒更像一位不得志的教书先生或落第文人。
“吴掌柜,这位客官来瞧瞧书。”伙计忙介绍道。
吴掌柜放下书卷,站起身,对着王钺客气地拱了拱手:“敝店简陋,客官请随意观览,若有中意的,或想寻什么书,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