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一阵，渐渐慢了下来。
“王公子，到了。”
阿牛勒住马，跳下车辕。
王钺掀开车帘，一步跨下。
眼前是一片算不上茂密的小树林，紧挨着一条被车辙压得有些板结的土路，想来便是阿牛说的官道旁了。
树林不大，树木也算不上高大，林间空地长著些杂草野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平平无奇。
远处是起伏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视野开阔，并无什么奇特的地势。
阿牛指了指路边一处略显低洼、草木似乎被踩踏过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儿了，那日小姐的马车路过，萍儿姑娘眼尖，瞧见您倒在这儿。”
王钺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地面。
泥土早已干硬，看不出任何特殊的痕迹。
他又抬头，极目四望。
没有陡峭的山崖，没有深邃的洞穴，没有湍急的河流，也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可能与他“穿越”相关联的奇特地理标志。
这里就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野外路旁。
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混杂着某种早已隐约预感却不愿深想的“果然如此”，悄然漫上心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刚毅的神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寂寥。
“阿牛，”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这附近可有高山？险峰？或者比较深的潭水之类的？”
阿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老实摇头：“没有啊，王公子。”
“咱们金华府这一片地势平缓，最多有些小土丘，哪来的高山险峰？潭水倒是有几个，都浅得很，浇地用的。”
王钺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低声自语道：“果然回不去了啊。”
声音消散在初夏带着草木清气的风里。
这句话，既像是对阿牛问题的回答，又像是在对自己内心某个最后侥幸的念头，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阿牛没听清，也不敢多问，只垂手站在一旁。
王钺不再多看，转身走向马车：“走吧，阿牛，回去了。”
“是，王公子。”
马车调头，沿着来路，朝着金华府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
王钺靠坐在车厢内，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来时或许还存著一丝渺茫的探寻念头，此刻，那点念想已如指间流沙，彻底散尽。
前路何方？至少，身后已无退路。
这片陌生的天地，这个温家偏院，那个清冷聪慧的温大小姐，还有那间小小的、面临困境的见微草堂这些，便是他王钺，需要认真面对的“当下”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既然回不去，那便在这里，好好活下去，走出条路来。
白蛇的故事要写，书社的麻烦要解决，温禾那份沉静下的压力，他似乎，也该多分担一些了。
马车驶入城门，喧嚣的市井之声渐渐盈耳。
属于这个时代的、真实而鲜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王钺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穿越者的怅惘彻底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点痞气与精明的、属于“王钺”的笑容。
回到城中，王钺并未直接回温府，而是让阿牛将马车停在距离府邸尚有两条街的巷口，自己信步走了下来。
既已决心融入此间，总该多看看这金华府的真实面貌。
午后阳光正炽，但主街上依旧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
布庄门口伙计高声吆喝着新到的苏杭绸缎，药铺里飘出混合的草木苦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空气中还混杂着刚出炉的烧饼面香、果脯蜜饯的甜腻，以及夏日特有的、淡淡的汗味与尘土气。
沿街可见典型的江南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雕花木窗半开，偶有女子凭窗好奇下望。
王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目光带着一种既陌生又审视的意味扫过这一切。
这种鲜活、嘈杂、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感，比温府的高墙深院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确确实实身处另一个时代。
路过一个支著油布棚子的小食摊，一股混合著油香和麦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正用长筷子从油锅里捞起一个个金黄色的圆饼，沥著油。
这面饼让王钺挑了挑眉，驻足看了片刻。
“客官，来一个？刚出锅的，又香又脆！”老汉热情招呼。
王钺摸了摸身上温哲塞给他的几个铜板，点了点头：“来一个尝尝。”
接过用干荷叶托著的面饼，入手微烫，外表金黄酥脆。
他咬了一口，口感确实酥脆，内里绵软，带着碱面和油脂的混合香气。
味道么咸度适中，油香明显，但比起现代花样百出的油炸面食，少了些复杂的调味层次，只能说中规中矩，是一种质朴的、能提供饱足感的街头味道。
他几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前行。
又在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里，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糖渍梅子，边走边拈了一颗放入口中。
梅子肉质干韧，甜味不明显，酸味也被一股奇怪的味道掩盖了大半，吃一颗便觉腻味。
他默默将油纸包好，揣入袖中，这古代的零嘴，在调味和口感上，确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正琢磨著是否要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合口味的小吃，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尖锐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远远瞧着这体格气派就非同一般，走近一看，果真是王兄弟！”
王钺抬眼，只见田横正从一家装潢雅致的笔墨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新买的宣纸，脸上堆满了熟络的笑容，快步朝他走来。
王钺脚步未停，只是速度放慢了些，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浮现出来，眼神却平静无波。
他对这个田横着实谈不上什么好印象，文会上阴阳怪气的是他，散播流言推波助澜的只怕也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