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楼，三楼临河的雅间内，此刻正是觥筹交错，喧声盈耳。
雕花窗扇大开，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卷入，却吹不散席间浓郁的酒气与奉承之意。
赵丞一身云纹锦袍，仪态闲适地坐在主位，听着席间众人的议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眼神却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田横坐在他左下首，白净的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显得格外热络。
他正举杯向一位刚作了首咏荷诗的学子敬酒，嘴里不住夸赞：“李兄此诗，清丽脱俗，颇有大家遗风！当浮一大白！”
那姓李的学子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饮尽。
酒过数巡，话题不知被谁引到了近日的秋枫社文会，以及那位横空出世的“江湖魁首”王钺身上。
“唉，文会之事，真乃匪夷所思。”一个微胖的秀才摇头晃脑，语气带着刻意的不解与鄙夷。
“那王钺，分明是个粗野武夫，如何能作出《钗头凤》那等词句？依我看，其中必有蹊跷！”
立刻有人接口，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满桌人听清：“张兄所言极是！小弟也听闻了些风声，说是那词恐怕并非出自其手，温家小姐才名远播，或许”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目光还“不经意”地瞟了赵丞一眼。
田横心中暗笑，这流言本就是他这几日“不经意”间散播出去的，效果看来不错。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诸位，此事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赵兄才学，我等心知肚明，文会上不过是谦谦君子之风，不欲与一江湖客多做计较，倒让某些人借机攀附，沾了虚名。”
这番话巧妙地将赵丞的落败描绘成“君子风度”，既维护了赵丞的脸面，又坐实了王钺“投机取巧”。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提道：“说来也巧，昨日我路过城西，恰看见温小姐那家‘见微草堂’，门庭冷落，伙计都无精打采的。”
“想来也是，一家书坊，若无真才实学的文稿支撑，仅靠些虚名，如何能长久？”
他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温小姐毕竟是闺阁女子，经营此等事务，难免力有不逮，如今又牵涉进这些是非里，只怕”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感慨之声。
“田兄说的是！那见微草堂本就小打小闹，如今怕是更难了。”
“听说好几家相熟的文社，都不再往那儿投文稿了。”
“是啊，谁愿意自己的心血，印在一家即将关门、且名声有瑕的书坊里？”
“说起来，还是赵兄家的文翰阁根基深厚，汇聚英才，刊印的文集那才叫精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议论书坊经营，实则句句都在踩低见微草堂和王钺，同时捧高赵家。
他们未必都清楚赵丞对温禾的心思，但攀附赵家、揣摩上意是本能。
见微草堂是温禾的产业，打压它，自然能让赵丞舒心。
赵丞静静地听着，并未出声制止，甚至偶尔还会微微颔首，仿佛赞同众人的见地。
他确实没有亲自吩咐人去为难见微草堂，这种小事，还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但底下人为了讨好他而自发行动，这种众星捧月、一言一行皆能影响他人命运的感觉，让他十分受用。
文会上那点郁气，在这种无形的权力碾压中，似乎消散了不少。
温禾选择那个王钺，宁愿守着个即将倒闭的小书坊，也不愿接受他赵丞？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愚蠢透顶。
如今这境况，正好让她看清现实。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种冰冷的怜悯与施舍般的优越感。
看吧，这就是你固执己见的代价。
酒阑人散，喧嚣退去。赵丞带着几分微醺，在贴身小厮的搀扶下走出观月楼。
夜风一吹，酒意稍醒。
他望着远处沉入夜色的街巷，忽然开口道：“明日，你去库房，将我早年闲时所作、未曾示人的那几卷诗稿手迹找出来。”
小厮一愣，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些诗稿您是要？”
他知道少爷颇为珍视那些早年习作，虽未刊印，但偶尔会拿出来独自品鉴。
赵丞目光投向温府的大致方向，夜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语气中是毋庸置疑的淡漠：“备好，明日随我去一趟见微草堂。”
小厮更困惑了：“少爷要去见微草堂？那地方如今去那儿做什么？”
赵丞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去的是什么不堪之地。
他瞥了小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与“你懂什么”的傲然。
“叫你去备着便去备着，”
“有些事，总需有人点醒，温家小姐守着那残破书坊，不过是徒劳挣扎。”
“我赵丞的诗稿，便是放在文翰阁，也是众人求之不得，如今便给她一个机会吧。”
他没有明说，但小厮跟随他多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少爷这是要以赵家的诗词手稿为饵，或许是施舍，或许是交换，或许只是去展示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与“实力”，让那位温小姐明白，什么是云泥之别，什么是真正的倚仗。
这远比直接打压更显风度，也更能戳人心肺。
“是，少爷。” 小厮低下头，不敢再多问。
赵丞不再言语，转身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车厢内，他闭目养神，明日他倒要看看，那位清高的温大小姐，在面对现实的压力与他赵家的“慷慨”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平静。
王钺？
一首不知哪来的词，又能帮她撑多久？
这金华府的风向，终究是他们这些世家说了算的。
待回到家中，赵丞惯例去找了自己父亲一趟，说了一些寻常的话，片刻后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待到小厮把诗词手稿找出来后，仔细的看了几遍。
不过稍许，外头有笑声传来，还伴着嬉闹声，赵丞放下手中词稿走了出去，便见廊檐下两名少女嬉嬉笑笑说著什么。
“妙妗、妙晴，何以如此喧哗？”赵丞问道。
“大哥！”
“哎呀，我们吵到大哥了。”
赵妙妗和赵妙晴是赵丞的两个妹妹，此时看到赵丞也不怕，笑着打了个招呼。
赵妙妗大一些，还算是稳重：“大哥，方才我听了一个新的故事，正跟小妹说呢。”
赵妙晴嬉笑：“是呀，真是很好的话本故事，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故事了。”
“哦？什么故事？”赵丞好奇问了一嘴。
赵妙晴回道：“白蛇传啊，大哥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