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轩内，气氛比院外显得更为沉静。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冰鉴里散出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暑热，却驱不散温禾眉间淡淡的忧色。
她正端坐在书案后，听着丫鬟小环低声禀报见微草堂的近况。
温禾身边共有三个得力丫鬟，萍儿自小陪伴，最是贴心，负责她身边琐事起居。
小环是母亲高氏精心挑选给她的，为人稳重，心细如发，专门帮她打理名下的几处产业，尤其是见微草堂的日常事务。
另一个叫小荷的，则主要负责管理她院中的一应仆役，处事利落。
此刻，小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小姐，城西‘墨香斋’的李掌柜原本已答应将新收的几卷游历杂记交予我们刊印，昨日却忽然派人传话，说稿子被‘文华阁’高价截走了。”
“还有几位原本相熟的秀才，也都支支吾吾，说近作不佳，暂不示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暗中打听，似是似是有人放了话，往后哪家书坊若再与见微草堂有生意往来，便是与赵家过不去。”
温禾静静地听着，见微草堂是她及笄后便着手经营的，倾注了她无数心血。
它或许盈利微薄，甚至常常需要她贴补，但那里是她的一片小天地，能让她在闺阁之外，以另一种方式与书籍、与文字亲近。
她从未想过要靠它赚取多少银钱，却也无法忍受它因自己之故，无端被人逼至绝境。
“金华府的书市，本就竞争激烈。”
温禾轻叹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疲惫，“五大书社背后皆有靠山，占去了七八成份额，我们见微草堂不过仰仗家里的名头，在夹缝中求存罢了。”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提高润笔、改良印刷、甚至亲自出面邀约文稿，可面对赵家这等本地豪绅有意无意的打压，那些文人墨客又有几个敢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将心血交予她？
“先让书社的吴掌柜稳住局面，”
温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下了决定，“暂停刊印新书的计划，现有的存书照常售卖，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是，小姐。” 小环应下，脸上也带着愁容，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窗外聒噪的蝉鸣。
温禾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思绪纷乱。
难道真要向父亲求助？
可这书社是她坚持要经营的，如今遇到麻烦便回头求援，岂非印证了母亲当初说她“不务正业”、“难成气候”的话？
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萍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与这沉闷气氛格格不入的兴奋红晕，手里还宝贝似的捧著几张墨迹似乎未干的纸。
“小姐！小姐！你快看看这个！” 萍儿献宝似的将纸递到温禾面前。
温禾被打断思绪，抬眼看她，目光落在那些纸上，略带疑惑：“这是哪家书坊新出的话本？怎地只有手稿？”
“不是书坊出的，是刚写出来的呢！”萍儿眼睛亮晶晶的，故意卖关子，“小姐你先看看，这故事可有趣了！”
温禾被她这模样逗得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那几张纸。
入手微沉，墨香犹存，确实是新写的。
她低头看去，只见首页顶头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白蛇传》。
“白蛇传？” 温禾轻声念出，这名字倒是直白新奇，不似寻常话本那般风花雪月或侠气干云，莫非真是讲一条白蛇的故事？
她带着几分好奇，继续看了下去。
“却说那千年白蛇，名唤白素贞，于峨眉山清风洞中苦修，感念一千七百年前一位小牧童救命之恩，一心欲往人间报偿”
清丽的字迹，娓娓道来的语气，瞬间将温禾带入了一个奇异而缥缈的世界。
千年修行、红尘报恩、断桥烟雨、同舟借伞情节丝丝入扣，人物鲜活灵动，那白素贞的端庄深情，小青的活泼俏皮，许仙的憨厚质朴，寥寥数笔竟跃然纸上。
更难得的是，故事虽涉精怪，却毫无阴森鬼气，反而流淌著一股纯真动人的情意与浪漫，文字间蕴含的“百年修得同船渡”的感慨，更是余韵悠长。
温禾看得入了神，手指下意识地轻轻翻动着纸页，目光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去。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故事正讲到借伞定情，却戛然而止，她心中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急切。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萍儿：“后面的手稿呢？”
萍儿正眼巴巴等着她的评价，闻言一愣：“就就这些呀，小姐，你都看完啦？”
温禾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数页手稿一气读完，浑然忘了时间。
她面上微热，定了定神，将手稿轻轻放在案上，看向萍儿，眼中带着讶异与欣赏：“这故事极好，笔法新颖，情节奇巧，情致动人，萍儿，这是谁写的？”
她心中闪过几个金华府稍有名气的落魄文人，却又觉得都不像。
萍儿见小姐果然喜欢，脸上的笑容更盛，这才揭晓答案：“是王大哥写的！”
“王大哥？” 温禾怔住，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愕然，“他怎么会写话本？”
这实在超出了她对王钺的认知。
一个能作出《钗头凤》那般沉郁词章、说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等洞见之言的人，竟还能写出如此引人入胜、雅俗共赏的话本？
萍儿连忙将偏院里的事情说了：“是少爷把书社的难处告诉王大哥了，王大哥听了，就说他会写话本，能帮上忙！”
她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差点忘了！王大哥还要我带句话给小姐你呢！”
“他说什么？” 温禾的心微微一动。
萍儿学着王钺当时的语气和神情，认真地复述道：“王大哥说，‘咱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有什么事，今后都可以商量著来，不必一个人强撑著，总不能真让我光等著吃软饭吧？’”
温禾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仿佛能看见王钺说这话时，那副看似玩笑不恭、实则诚恳的模样。
心中的烦闷、孤立无援的紧绷感，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许多。
她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那叠名手稿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婉清浅的笑意，低声自语般道：“他倒是有心了。”
萍儿跟着点头道：“小姐，王大哥说了，把这故事印出来，肯定能大卖，咱们见微草堂就不怕没新书了！”
“嗯。” 温禾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手稿上，心思似乎飘远了。
王大哥究竟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