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金华府，连风都带着几分黏稠的倦意，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庭院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更添了几分慵懒。
偏院的石桌旁，萍儿捧著一碗沁出冰凉水珠的碎冰糖水，小口小口地啜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王钺手里也端著一碗，冰凉的碗壁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晶莹的冰块，随口问道：“萍儿，这冰府上是怎么存到夏天的？”
“冰当然是冰窖里拿来的呀。”萍儿咽下口中的甜水应道。
“我当然知道是冰窖里拿来的。”王钺笑了笑：“我是想问，这冰是如何储存的？”
“哦，这个啊。”
萍儿又吃了一口，竹筒倒豆子般解释道，“冬天最冷的时候，管事们就雇人去河里采最厚实干净的冰，一块块运回来藏到地窖里，盖上厚厚的稻草和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能存到夏天用，可不容易了。”
王钺点点头：“嗯，和我知道的差不多。”
他尝了一口冰糖水，清甜冰爽，在这个没有制冷设备的时代，确实是难得的享受。
“糖水好喝吗？”
“好喝呀！”萍儿用力点头。
“要是有牛奶，兑进去，味道应该会更好。”王钺有些怀念现代奶茶的味道。
“牛奶？”萍儿眨巴著大眼睛，有些茫然，“牛的奶吗？那个腥气得很，不好喝的。”
“府里有时候会采买一些羊奶，给老爷夫人补身子，王大哥要吗？”
“羊奶”
王钺琢磨了一下，“应该也行吧？处理一下，加点茶，做成冰饮，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萍儿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想象著羊奶和茶混合的味道，只觉得古怪：“啊？羊奶加茶？那能好喝吗？感觉好奇怪”
王钺笑道：“奶茶当然好喝了，不过不是用你们现在喝的这种茶汤，等我以后有机会，做出来给你尝尝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用现在的茶汤，那大抵是难喝的，光是想想都让人没有胃口了。
“君子远庖厨诶，”萍儿歪著头，好奇地看着王钺，“王大哥你怎么好像对吃食这么上心呐？”
王钺差点一句“扯犊子”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耐心解释。
“‘君子远庖厨’这话，本意是劝诫君子有仁心，不忍见杀生，闻其哀嚎，并非是说男子就不能进厨房研究美食了。”
“若是如此，那些酒楼里的大厨，难道都不是君子了？凡事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懂得制作美食，也是生活情趣的一种嘛。
萍儿似懂非懂，但觉得王钺说得很有道理，再次用力点头：“王大哥懂得真多！”
王钺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这几日府里府外，可有什么新鲜事？就是好玩点的八卦？”
萍儿撇了撇嘴：“哪还有什么别的新鲜事呀！现在整个金华府，茶余饭后说的都是秋枫社文会上的事情！”
王钺莞尔：“不会是都在说我吧？”
“就是呀！”萍儿立刻来了精神，“王大哥你现在可扬名了！咱们府上的丫鬟伙计都知道，您作了一首顶好的词，连赵公子都认输了呢！可厉害了！”
她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随即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不过，外头那些人，大概是嫉妒坏了，说了王大哥不少坏话！”
“哦？什么坏话？”王钺饶有兴致地问，并不动怒。
“他们说说王大哥你是欺世盗名！”萍儿愤愤不平，小脸涨红。
“非说是你拿了我们家小姐提前作好的诗词，去文会上逞威风！还说赵丞公子是顾全大局，让着你的，不想让人说他欺负一个一个江湖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首词明明就是王大哥你自己作的！”
王钺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愿意怎么说，随他们去。”
这种程度的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正说著。
温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带着薄汗，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瞧见两人手里的冰糖水，眼睛一亮：“呀，有冰碗子！萍儿，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碗！”
萍儿为难道：“少爷，就做了两碗，我和王大哥的，您要喝，我这就去厨房给您拿？”
“那就别麻烦了，”
温哲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王钺旁边的石凳上，脸上没了平时的跳脱，带着几分急切，“王大哥，我找你有正事！”
“什么事？”王钺见他神色不对，收敛了笑容。
温哲喘了口气，语气带着愤懑：“还不是文会上那事儿！赵丞那帮人，明的玩不过，就开始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们想逼得我阿姐的书社关门！”
王钺眉头微蹙，看向萍儿：“有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萍儿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是是小姐不让我说的，小姐说这是小事，她能处理，让王大哥你不要掺和”
“这哪里是小事了！”
温哲急了，声音拔高，“那见微草堂可是我阿姐多年的心血！虽然一直不温不火的，但阿姐投入了多少精力？”
“本来靠着印些文集诗词，虽发不了大财，维持开支、略有盈余总是可以的。”
“可现在，金华府另外几家书社联起手来挤压，断了见微草堂的稿源！”
“没有新的诗词文章印出来，谁还会去买书？长此以往，见微草堂真要开不下去了！”
萍儿也叹了口气，附和道：“那赵丞就是个小人！比不过王大哥，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王钺听明白了，问道：“你的意思是，其他书社联手，不让文人把诗词文章交给见微草堂刊印？”
“是啊！”温哲颓丧地抓了抓头发，“金华府就这么多文人学子，产出有限。”
“以前见微草堂还能靠着阿姐的人脉和价格公道，抢到一些份额。”
“现在赵家、田家他们发了话，谁还敢把稿子给见微草堂？没有新书印，书社就只能等著关门大吉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石桌上，“真是欺人太甚！”
王钺神色微动，道：“你觉得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个故事怎么样？”
温哲一怔，接口：“什么故事？”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